20170512 芭芭拉·艾倫瑞克 《我在底層的生活》


趁著唐山書店上一波特價時買了這本書回來讀,對它寄與厚望。我曾經在書店看過很多類似的標題,例如跑去黑幫臥底的經濟學家寫的書,甚至前陣子很紅的《做工的人》。早就想讀它們了,動機是希望能夠了解不熟悉的世界。我發現「閱讀」這件事作用在我身上,最顯著的成效就是使我不甘於只是片面地了解一個人或一個族群。當某一種人被社會貼上標籤,彷彿蚊子被打在牆上瞬間從3D變成2D時,我會感到遺憾並且想盡力還原這種人的立體面貌。相較於瞭解一個偉人,我好像更想了解一些被社會大眾責備或鄙視或忽略的人,而《我在底層的生活》就提供了很好的閱讀素材。

這本書的副標是「當專欄作家化身為女服務生」,作者是一個專欄作家,為了瞭解「那些缺乏專業能力的人如何靠著微薄的薪水過活」,而決定用老式新聞調查手法,即親身體驗,來完成一個觀察報告。作者利用幾個月的時間先後於佛羅里達州、緬因州及明尼蘇達州擔任餐廳服務生、飯店清潔人員、失智中心照護員、女傭及賣場員工等等。作者很切合主題地同時強調了工作上的辛苦以及靠微薄薪水度日的不可能,並在最後一章鏗鏘有力地總結自己的工作表現與心得。除了一開始有一些些進入障礙之外,因為作者的文筆幽默,所以讀得還算快。另外,不確定是因為自己孤陋寡聞第一次接觸「貧窮」這個主題,或純粹因為作者真的太一針見血,我覺得這本書提供了很多insight來幫助讀者了解窮人。我把比較有印象的描寫分成三個部分:底層勞工的物質生活、底層勞工的心靈狀態與如何看待窮人,以下分述之。

關於物質生活,書裡的描述詳盡到不能再詳盡。底層勞工做的是體力活,往往對身體的特定部位施加過多壓力而使該部位迅速損耗並造成健康問題,例如當家事清潔員時需要伏在地板上擦擦抹抹之類。這些勞工發現身體不行了時,無法請假看醫生,因為這意味著一天的收入就沒了*,所以他們只能隨意吞幾顆藥,就立刻拖著受傷的身體繼續上班。除了身體機能加速折舊之外,底層勞工也注定永遠過不了正常的生活。作者精算過,她必須對生活非常錙銖必較,例如屏除一切非必要支出(娛樂或投資於興趣上的費用),煮好一鍋低成本的碎肉豆子醬並在之後的一個星期天天食用之類,才能勉強維持收支平衡。底層勞工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找到住處,他們往往只能找室友分租一個條件很差的公寓。作者在這方面算是取了一個巧,沒記錯的話她好像動用了原本的存款來證明自己有能力支付某公寓的租金,才取得租屋的權利。因此,作者懷疑那些不可能有老本的人,在初期似乎無法擺脫流離失所,或必須與室友擠在擁擠的公寓過活的命運。作者造訪的某些州,從鋪天蓋地的徵人廣告看來,應該是非常缺乏人力因此有很多工作機會。有些人因此認為「所以根本不是大環境沒有提供工作嘛,窮人應該爭氣一點啊」。不過,問題不在於有沒有支薪的工作,而是這些薪水究竟夠不夠養活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以至於這些工作機會到底能不能「說服」人去做。作者認為,當房價持續往上跳躍時,薪水卻不成比例地停滯不前,且這些貧窮的現實並沒有反映到官方數據中。原因請看本書的252~253頁,總之就是政府運用一個陳舊過時的方法計算貧窮,而如果政策的發展全部仰賴這些明顯低估的數據時,你很難不將問題歸責於政府。

* 一天沒收入對作者身邊的人來說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因為他們的薪水少到無法有存款,就算有,也是存下來應付房租的。所以一天不出門工作,當天就真的沒錢花了。

而針對窮人的心靈,我覺得除非親自體驗,否則很難真正把實情報導出來,因此作者的描寫顯得相當珍貴。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是,作者觀察到這些榨乾精力的工作與為了賺夠錢而沒日沒夜的日程,使他們大多只能做到噴發性的宣洩(例如飆車或罵髒話),而不是溫和的、從長計議的紓壓。我不確定作者的觀察是否公允,但是在忙碌且數十年如一日的日子裡,也許這種「迅速的排遣壓力」的方式也是蠻合理的。不過讓我更驚訝的是下面這件事:作者在女傭公司工作的時候,發現那些女傭們異常在乎來自上司泰德的評論。他們可以奮不顧身地工作只為了換得泰德的肯定,而被泰德罵的時候,他們則會沮喪不已。這種心態也被記錄在報導者的這篇報導裡:舉牌人朝不保夕的勞動真相

我非常喜歡這篇報導,與《我在底層的生活》相似,記者到派報社臥底,工作內容是站在熱鬧的路口替建商舉牌。因為是台灣常見的風景,所以這篇報導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作者應徵工作或與同事相處時,並沒有刻意隱去自己大學畢業的實情。她的同事們,通常教育程度不及她,聽到她有大學文憑的時候,在「你好厲害喔!」、「聽你講話就知道你的教育水準很高!」的讚嘆之後,都會積極地替她尋覓出路,例如推薦她去考公務員,或至少去超商工作,因為可以吹冷氣。這些積極與羨慕之中沒有嫉妒或怨天尤人的成分,作者認為,那些同事似乎打從心底覺得他們本應生活在那個「只需滿足生活底線」的位子。所以這位作者「應該去找更好的工作」、上司「就應該站在資方的位子,就應該存在於『那個世界』」,而自己「因為只值這樣,所以應該服膺於這個階級、服膺於資方的安排」。他們對於「那個世界」廣泛崇拜,但並沒有衝破高牆的意圖,只覺得「以我的教育程度和我的身體狀況,有這樣一個工作願意用我,我就很滿足了」。回到《我在底層的生活》,就算泰德實際上是個混帳,就因為他代表了那個比較好的世界,所以獲得尊敬,也成為女傭們的心靈寄託。

讀這本書的初衷,是因為好奇,也是因為我有某種道德焦慮,雖然這種焦慮並無用武之處,也顯得高高在上,彷彿偽知識份子的清高。以往在捷運上都會大方讀書,但這次卻遮遮掩掩地偷看《我在底層的生活》,不敢秀出封面。捧著這本書時,好像在向大眾暗示:我並不是底層的人,我只是好奇。我對這樣的宣言感到不自在。我在第四章裡讀到兩段蠻特別的話,值得記錄下來。首先,作者提出:人們可能無法真正意識到貧窮的嚴重性,因為窮人好像到處都有,好像「一直都在那裡」。但其實他們身處極度痛苦的狀況,可能在烈日下曝曬一整天之後回家累到快昏倒,也必須咬牙撐過病痛。另外就是,作者認為她的底層同伴餓著肚子滿足別人的口腹之慾,或犧牲陪伴自己小孩的時間來照顧別人家的小孩,所以他們做的事,實際上是一種奉獻,我們應該懷抱某種程度的羞愧來面對他們。

讀這本書時,正苟延殘喘地抓住校園生活的尾巴,並準備踏入職場。我覺得在這種時候讀《我在底層的生活》,是一個有趣的錯誤,因為它使我更厭惡階級,也更恐懼被錢制約的生活。上星期去未來的公司簽約,會場有將近100人,每個人都領到兩份合約。簽約活動開始時,HR叫我們看第二點關於薪資的部分,確認沒問題之後(因為有公定價,所以要仔細看有沒有打錯),叫我們翻到最後一頁看如果違約的話要繳多少錢,然後就給我們5分鐘瀏覽這份定型化契約並簽名。我在簽名時預想到自己的職場生活,覺得非常焦慮,也覺得這種規模的公司就是靠錢在維持一切秩序。契約中,除了「領到薪水」是勞方的權利之外,其他都是工作義務,都是公司的權利。企業與我們的對話像是這樣:我給你錢,所以你要替我賣命工作。當然你會因為這份辛苦的工作而損耗,但不管,因為我給你錢了 ; 我給你錢補助你和同事聚餐,至於你們是真的培養出什麼感情或只是拿發票來請款在所不問,反正我給你錢了,就是盡到凝聚同事情感或照顧員工心理需求的責任了。雖然這段文字看起來很草莓,但從學生時期過渡到社會新鮮人,覺得有這樣的困擾也算無可厚非。至於公司方面,當然對於一個科層化的組織,用錢來確定一切也許最符合成本效益,因此現在只能期待以後的長官與同事是好相處的人,人好的話,制度長怎樣也都沒關係了。

最後來首謝震廷的《吳麗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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