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07 聶華苓《桑青與桃紅》


去年的某天看到「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的書單,覺得很有趣,所以在手機裡弄了一個清單,期許自己有事沒事可以挑戰看看。100強當中,加上這本《桑青與桃紅》,我只讀過14個(請原諒我用「個」這種模稜兩可的量詞,因為100強裡有短篇「篇」與長篇「本」,還是用「個」計數比較方便)。其他的86強,可能在書店或圖書館看過、摸過、借過、買過,被信誓旦旦的書評嚇到,以為不好懂,所以就卻步了。

雖然我只讀過100強當中的14本,但以這些閱讀經驗及對剩下86本的推測,我認為能夠獲選100強的作品,應該都是非常厚重的。雲淡風輕的遊記或狗屁倒灶的生活碎嘴是完全不可能雀屏中選的,所以看這些書要有相當的心理準備,可能會有排山倒海的內戰、文革、移民題材讓你應接不暇,畢竟這些議題應該是20世紀的多數華文作家會遇到的最要緊的問題。可惜不能活到22世紀,不然我也想知道文壇的各方賢達會如何定義21世紀的好作品及重要議題。

這本《桑青與桃紅》是在圖書館借的,當時會去圖書館借書,是因為電腦剛好送修,怕待在空無一人的宿舍無聊,所以想補幾本書到書架上沒事翻翻。我隱約知道聶華苓是一位非常有名也非常有輩分的作家、學者,但對她的生平及任何一本作品都不熟悉。也好,藉著這本獲得盛譽的長篇小說,正好能再多認得一位舉足輕重的作家。

《桑青與桃紅》以第一人稱寫成,主角是桑青。桑青出生於1929年,1945年,她搭上一艘船,從老家恩施私奔到重慶,船在瞿塘峽接近白帝城的地方擱淺在礁石上,使得船上的乘客接近斷糧的狀態。擱淺了好多天,在等到救生艇或漲水前,他們先等到了日本投降的消息。1948年,桑青從南京飛往北平,投宿在青梅竹馬沈家綱的祖厝,並在那裡與沈家綱成親,之後又傳來共產黨勝利的消息。1957年,因為沈家綱盜領公款受到通緝,所以沈家綱、桑青及他們的女兒桑娃長期躲在台北的某處閣樓,直到10歲不到的桑娃把警察指引進閣樓,家綱被捕。1969年,桑青在美國謀得教職,正在接受繁瑣的移民審查。

這本書的大綱寫起來就是這麼簡單,但讀起來比這個複雜的多。複雜的原因有二,其一與寫作技巧有關,其二跟時代背景有關。

關於寫作技巧,這本書並不是一個平鋪直敘的小說,而是透由桑青的日記、桃紅的信件,與大量時空角色錯置的意識流拼貼出的一個作品。另外,雖然整部小說明顯以桑青為主線,但讀到最後,你會赫然發現,原來「桑青」與「桃紅」是共用軀體的兩個人格。

書的前言,一位移民局的調查員來到一位女子的房間,堅稱這名女子就是桑青。但女子矢口否認,說桑青早就死了,自己可以是任何人但絕不是桑青(剛好那天她身上穿著桃紅色的上衣,於是她就自稱「桃紅」)。調查員參觀桃紅的房子,發現房裡亂七八糟,牆上還有許多歪斜的(此外我個人認為相當女性主義或沒有主義、相當情色暴力的)標語。我是在等便當的時候讀這一段的,讀完之後完全不曉得這個章節想表達什麼,並且很擔心是否整本書都會如此莫名其妙。不過接下來的故事就很順,看的出來全部都是桑青的故事。直到1969年的美國篇,桑青的日記裡開始出現標楷體的段落(否則之前的篇章都是新細明體),我也很清楚地讀出標楷體與新細明體之間的矛盾,才知道桑青是一個人格、桃紅是另一個人格。

桑青比較含蓄、謹守「女性本分」、替人著想,也會後悔過去曾經做過的叛逆的事;桃紅則是一個言語犀利潑辣並且很有個人主張的人格。覺得很難用三言兩語描繪出桃紅的特質,不過最近看到一則廣為流傳的貼文,寫文的母親就有一點桃紅的傾向,而她映照出來的也是桑青的地位。碰巧,《桑青與桃紅》的美國篇也有一段對於生孩子及墮胎的討論,桃紅決定生下孩子,但不是為了哪個男人或哪個婆婆,而是她本人就是愛這個生命。小說越到最後,標楷體與新細明體的交錯越頻繁,標楷體也常常是一整個段落都沒有標點符號的,可以看出兩個人格的對抗且桑青瀕臨崩潰、屈於劣勢。最後,發生了一場車禍,桃紅的人格活下來了。讀到小說的最後一頁,又翻回前言的部分,終於從那些原本令人頭大的對話中看出線索。牆上的胡言亂語其實都是小說接下來會出現的關鍵字,只是因為前言在時序上是最後,所以剛開始讀時不知所以然。

我覺得要拼貼這麼多素材、這麼多時空以及兩個不同的人格,除非功力深厚,否則只會徒亂人意。我自己讀起來的經驗是很過癮,除了剛開始真的不知道前言在做什麼之外(但全書閱畢再回去讀時,就覺得很驚喜,像解謎一樣),其餘都很順,也能讀出作者「這樣安排」、「那樣調度」的用心。由此,我認為這是一本成功的小說。

然而,在「時代背景」部分,我就真的沒有能力分析了。

我一直覺得一本受專家學者青睞的小說裡不會出現任何廢話,舉例來說,作者不會花大量篇幅寫一個髮簪,而倒頭來髮簪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裝飾品。閱讀的過程中,我蒐集了很多關鍵人事物,例如桑青從爸爸那裡偷來的傳家寶─玉辟邪、桑娃的插畫以及馬戲團等等,遺憾的是,看完之後,我無法指認這些物件具備什麼象徵意義。甚至,連兩個人格反映了哪些資訊,我都只能提供很膚淺的心得。

因為《桑青與桃紅》實在太有名了,所以隨便在網路上google,就會出現各種中文系的論文,旁徵博引地在分析這本巨著。老實說,連我自己的會研所論文都看不完了,實在沒什麼力氣去管那些學者的舉重若輕或舉輕若重,所以這邊就只速記自己的推測:

在中國北平,桑青接收到來自夫家的壓力,例如必須接納丈夫的拈花惹草、必須照料婆婆並且為沈家傳宗接代。到了台灣,桑青一家受到通緝,而外面的世界草木皆兵,警察常常在半夜到各家敲門,要求檢查戶口。到了美國,擺脫兩岸的政治緊張,表面上終於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但事實上,桑青的移民檢查受到重重刁難。為了在美國居留,桑青被要求不能擁有情慾自由。我想,作者設計出「桃紅」這個人格,就是想要藉著她那種「老娘才不管你們移民局想怎麼評斷我,老娘想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老娘想裸體就裸體,想生孩子就生孩子,這都是我自己的事」的氣質,來呈現張力。另外,我覺得桃紅的出現還有一個效果,就是在告訴讀者(至少是我):離經叛道與陰陽怪氣都只是你站在一個立場對某個不同立場的人發出的便宜的評論。假如沒看過《桑青與桃紅》或沒生過孩子,在讀到上面附上的那個連結時,我可能會覺得「你認真?」、「真的有人會這樣想嗎?」。閱讀這本小說所給我的收穫,就是對這個世界與人群有更具厚度的認識,作者讓那些「不被理解的怪人」有一個活生生的發聲的機會。

在不同的時代之下,評論家有不同的切入點,1970、1980年代《桑青與桃紅》甫推出時,可能關注書裡呈現的政治議題。接下來,也有人認為這本書是接觸女性主義必讀的文學著作之一。前面提過,因為我對它乘載的時代背景時在沒什麼見解,所以不管是政治的或性別的,我都沒有深刻感觸,但這個閱讀經驗的確具有啟發性。

以前的我在閱讀或寫心得的時候都是非常神經緊繃的,無法接受自己寫出上面那種「對,我真的什麼都看不懂」的戰敗宣言。不過,隨著年歲漸長以及來自正事的壓力漸增,也越來越能夠接受自己是一名平庸的、智商偏低的、沒有受過專業文學訓練的讀者的現實。也許拿「技巧」、「主義」等名詞來硬碰硬已經不是寫心得的唯一方法,經歷更多酸甜苦辣之後,也許更能聽出弦外之音吧。就像在經歷了敏感與絕望的一學期之後,《鱷魚手記》已經快要成為我的朋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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