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903 吳明益《單車失竊記》


上一篇文章提過,在連續讀完兩本翻譯小說之後,非常渴望讀一本中文文學作品。我從我妹的書架抽出這本《單車失竊記》,這是她幾個月前為了交學校的讀書心得而購入並且讀完的書。記得那時候我在台北,她還特地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買這本書,我說沒有,並且想起自己曾在誠品把書舉起來又無力地放回去的窘境。「你確定要選這本?這本書很厚而且看起來也不是很容易讀。」「沒辦法這是我同學選的。」後來她勉為其難地讀完這本書,讀完之後書又被束之高閣了。我可能曾經在忙碌中愁容滿面地面對那本書,並想說有空時一定要回來讀。總之在這個短短的假期,我是回來實現當時的承諾了。

《單車失竊記》裡面寫到,有一天主角「我」的父親騎家裡那台幸福牌單車出門後,就再也沒有回家了。要找到失蹤的父親,可以從追蹤單車的下落著手,主角因此開啟他蒐集老單車之路。主角一邊研究一邊找車,途中遇到很多人,例如專門賣舊物的阿布、開咖啡店的阿巴斯、阿巴斯的前女友的朋友莎賓娜、莎賓娜某天在動物園巧遇的穆班長的情人靜子小姐。主角了解他們的故事,發現經歷過中日戰爭的上一代的人,都在心中留下難以抹滅的傷痕。封面的引言寫:「那是一個你無法好好哀悼,無法好好愛的時代。」我想,那是因為,在兵馬倥傯的時代,人或動物都活得不夠長,人們輕易地失去自己的朋友親人與手腳,因此時間永遠不夠用。他們來不及好好愛,也沒有時間哀悼,而抗戰過後,他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哀悼那個年代。腳踏車是書中很重要的象徵。過去,腳踏車是很主要且不便宜的交通工具,因此很受珍惜,腳踏車也曾經深入叢林,作為戰爭的工具。現在,那些生鏽的腳踏車停在眷村、停在舊巷,等到主人都凋零之後,他們也變成等待被處理的破銅爛鐵。作者在後記裡寫到,他是用一種「撿破爛」的心情重建一個廢墟,而小說的功能,就是把被遺棄的垃圾化為美好的事物。

「我」在與人交談的過程中聽到很多士兵的故事,他們可能是殖民時代作為皇軍出征的原住民,也可能是從中國大陸被派遣到緬甸作戰的國民黨軍人,他們的立場不同,但可能曾位處同一個戰場,受到戰爭深廣的波及。我自己的經驗,讀《單車失竊記》是很不適合被中斷的,因為故事與故事之間藕斷絲連,看似不同人在說故事,人物間也沒有強烈的關係,但都在還原那個時代,「氣息」是很相近的,因此應該一氣呵成地讀完。這種感覺很像在讀杜甫的「三吏三別」(我應該是唯一一個產生這麼荒謬的聯想的人),人物之間無關,但從不同的角度加強對戰爭的描寫,也讓讀者更立體地感受那個時代。

《單車失竊記》裡反覆出現一些很有力量卻安靜的事物,例如大樹與大象。我個人覺得這些東西是戰爭中的一線希望,以我自己閱讀的感受,他們在小說裡的意義可能也是如此。印象很深刻的是書末,主角從阿巴斯的來信中讀到一段描述,阿巴斯說,在銀輪之月部隊曾作戰的一個叢林中,有一棵巨木拔地而起,離地數尺的樹冠中,纏了一台部隊廢棄的腳踏車。當地的村民都覺得很詭異,但阿巴斯說:「時間偷走了很多東西,但也釋放了很多東西,不是嗎?」這個破土而出的樹苗把腳踏車扛到空中,如此壯觀的畫面,我覺得,就是被釋放出來的東西。

如果是像我一樣台語不太輪轉的人,讀這本書會遇到一些困難,因為部分對話是用台語寫出來的。這是作者的刻意安排,他還在台語後面附上羅馬拼音,希望讀者能唸出聲,這樣就有一種原音重現的效果,也更能進入狀況。

這本小說和吳明益的前幾個作品很有關聯,寫作的觸發點就是《睡眠的航線》裡一個沒有交代好的畫面。另外,《單車失竊記》的主角「我」和《天橋上的魔術師》的主角一樣,也生長於中華商場,他們的某任女朋友都叫特麗莎(不過我不認為這兩部作品的主角是同一人,因為他們的父親的職業不同)。另外,《單車失竊記》裡有一段故事在講曾風靡一時的「蝶畫」,關於蝴蝶的知識,大概也可以追溯到幾本關於自然生態的散文書寫(我猜是《蝶道》或《迷蝶誌》,但因為沒有讀過,所以不敢大肆推斷)。當吳明益的讀者真不錯,可以從這本書回想起某一本書,也可以想像作者創造了某個亦虛亦實的角色,隨著他的年歲與閱歷漸增,讀著他的出版作,也像見證一場成長。我最佩服作者的地方是,讀他的作品(尤其是這一本),完全可以想像為了寫出這樣的書,他需要經過多少努力。作者受訪時曾說,他並不是為了把自己的經驗或成長故事或家族史寫下來才開始寫作,他的寫作動機是去知道、去了解一些原本不懂的事。因此,除了埋首書堆考古,並把史實與虛構情節融合起來之外,甚至需要真正走進大自然或實際修理幾台腳踏車,才能寫出鉅細靡遺的情節。

踏實又誠懇的態度之外,吳明益也是一位很會說故事的作家。之前讀《天橋上的魔術師》,我一直不曉得魔術師與小黑人的寓意何在,雖然為此困擾了一陣子,但後來我和朋友的結論是「這些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東西也寫得煞有其事,作者真的好會寫」。這不是諷刺,而是,如果作者的目標是帶我們看看那個年代,進而尊敬時間的話,他完全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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