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27 李銳《舊址》


考完試後立刻挖出考前借的《舊址》來讀。最近想挑戰20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一百強當中多的是我沒有讀過的作家,部分作品甚至沒有在台灣出版。因此我從學校圖書館的書架上,自然而然地借走李銳的這本長篇小說,至少大學時期曾經接觸過他的其他短篇。

不過以前讀的是〈青石澗〉與〈青石碨〉,教授導讀時,將李銳介紹為一位描寫農民苦難的作家。的確,李銳經歷過文化大革命,多次被抄家,父母也含冤而死。他在呂梁山插隊落戶,當了六年的農民,他曾自述,若不是呂梁山的經驗,若不是自己曾跟著貧農種了六年的莊稼,他永遠也無法寫出那些小說。李銳在台灣出版的代表作《太平風物》,就是感歎農具凝練了世世代代農民的智慧,因此寫成一本匠心獨運的紙上農具展。

我以為《舊址》也以農民為主角,不過恰恰相反,寫的是大家族由盛而衰,雕梁畫棟變成斷井頹垣的故事。《舊址》的故事背景是1920年代末期到1970年代,地點在銀城。先對時空做個簡介:那段時期剛好是中國豬羊變色的轉捩點,原本國民黨執政,國共內戰後由共產黨取而代之,接下來便是文化大革命。地點的話,因為我對中國地理不太熟,所以只透由故事,把它想像成一個鄉下地方。在那裡,政經大權由三方勢力掌握,分別是自唐朝以來就是地方大家族的李家、因經商致富的白家,與負責守衛銀城的楊楚雄將軍。除了這三股勢力之外,其餘的百姓普遍很窮,也都要聽命行事。

《舊址》極力對照國共兩黨的統治對銀城的影響,但不管是哪一種治權,結果都是造成莫大的傷害。再進一步說明,國民黨統治時,共產主義的崇高理想在黑暗破敗處曖曖發光,但共產黨在大街小巷敲鑼打鼓、紅衛兵呼風喚雨的時候,又覺得共產黨很噁心。小說採用倒敘法,一開始就描寫1951年底李家被滿門抄斬的故事,其中,高齡七十三的大家長李乃敬是108位犯人中第一個受刑的,臨刑時一臉平靜。第二章就從1927年的農民暴動寫起。當時還是由國民黨統治中國大陸,軍人、商人與大家族把持大權,共產主義只能悄悄在知識份子間流傳。銀城中學的校長趙伯儒便是共產主義的信奉者,他成為農民暴動的軍師,但因為農民與軍隊比起來,兵力懸殊,所以如同飛蛾撲火一般一下子就被殲滅了。趙伯儒被推入刑場時,毫無懼色,並鄭重地跟圍觀的民眾說:共產主義會回來的。趙伯儒的言行感動了當時還是中學生的李乃之(李乃敬的堂弟),因此決定投入研究共產主義。

銀城陸陸續續發生幾起民工暴動,當然都沒有成功,他們很多只是帶了分財用的大籮筐,燒了一家豪華的客棧,搶了幾頓好料的,當要再鬧時,就被趕來的軍隊血腥鎮壓了。讀到這裡,我個人傾向覺得暴民或共產黨員天真得可憐,並覺得執政者為了鞏固既得利益,不惜殘忍屠殺的舉動很沒水準。另外,楊楚雄將軍為了逼李家的李紫雲嫁給他,竟然綁架紫雲的情人陸鳳梧,最後也害陸鳳梧落水而亡。

然而,鏡頭轉換到共產黨,狀況似乎也沒有比較好。在共產黨執政前,黨內就有嚴密的審查機制,可以指認某某人是間諜,再派其他黨員暗殺。舉例來說,成為共產黨員的李乃之在省會讀書時認識陳老師,陳老師常常邀學生下課後到家裡來討論共產主義,陳老師雙目失明的老母親親切招待學生吃晚飯,學生也會陪陳老師的一雙小兒女玩。某天,黨內認為陳老師是特務,因此派李乃之前去暗殺。李乃之沒有抗命,但殺了人後,有天他經過老師家,探望努力維持樂觀的老母親。事後其他黨員警告他不准再去,並將這個行為留在記錄裡。

國共內戰後,中國變成共產黨的天下,原本李家和白家高雅的屋舍庭園湧入一批農工,他們在園子裡骯骯髒髒的生活,白李兩家昔日榮光再不復存。文化大革命時期,執政者更成功洗腦一批至死不渝的紅衛兵,他們嘴上搬弄毛澤東的語錄,對知識分子與前朝官員們大肆批鬥,很多人被紅衛兵害死,自殺者也不在少數。讀到這裡,覺得以前那些以天下為己任、民胞物與的共產主義變得千瘡百孔,殘忍無道。

《舊址》又讓我想起村上春樹的話,「雞蛋和城牆,永遠站在雞蛋這邊」。我認為,大是大非是很難說分明的,一個對的秩序必定包含錯誤之處,錯誤的結果可能源自於正確的動機。而在對錯難以釐清的時候,純粹因為個人的選擇,就豎起一座高高的城牆,強硬地擋住雞蛋的訴求,那真的是一件十分殘忍的事。另外,強權常常靠著壓抑他人自由來生存,例如為了減少辯證,百姓不被允許讀意見不同的書;為了鞏固黨的統治,滿懷理想的志士可以輕易被扣上叛徒的帽子,被剝奪尊嚴。

在這麼多角色中,我認為作者最喜歡的是李家六姐李紫痕。李紫痕七歲時父母過世,家中的財務狀況吃緊,李紫痕自幼一肩扛起照顧弟妹的責任,還因此耽誤了婚事。李紫痕知道弟弟李乃之因為擔心自己嫁不出去,而正在考慮中輟學業時,毅然決然地毀容。此舉讓很多人震驚,形容李紫痕是「令人害怕的女人」。李紫痕沒讀書,但她是真正為他人犧牲,而達到某些境界的人。除了毀容之外,她為了保護弟弟而成為地下黨員,反觀別人是因為飽讀詩書或被洗腦而加入共產陣營,李紫痕的原因相當簡單。李家男子被滿門抄斬時,年紀已經很大的李紫痕決心收養孤兒。最後,李紫痕嫁給李家的長工─冬哥。《舊址》裡有一樁很荒唐的婚姻,是李乃之的女兒李延安嫁給鄉下粗人歪歪。延安對歪歪完全沒有愛,她的所作所為只是一種宣誓效忠,她要對黨證明自己是完全的革命分子,願意以女知識青年的身分下嫁勞工。與李紫痕的婚姻對照,李紫痕也嫁給一個跟自己門不當戶不對的人,但這樁婚姻源自於彼此的相知相守。小說裡不乏將軍的運籌帷幄或知識份子的滔滔不絕,但真正的偉大,反而從一位沒讀過書的女子身上彰顯出來,因為她是最無私的人。

書名「舊址」不是故事的主軸,而是小說收尾時的意象。很多年過去,銀城的政府為了推展觀光,在李家已經消失的庭園舊址插上「古槐雙坊舊址的牌子」,並由幾位沒什麼耐心的導遊,負責替觀光客簡單介紹李家的故事。作者花兩百多頁寫的興衰,凝聚成導遊一分鐘的口水,李乃之的兒子李京生回到家鄉看到這番景象,也覺得不勝唏噓。最後,李京生到美國探望住在老人公寓的姑姑李紫雲,李紫雲早些時候常常打越洋電話,對李京生講李家的故事,講著講著就哭了。但這次探望李紫雲,李紫雲已經得了老人癡呆症,每天同一個時間坐在電視機前,等待那位老老的主持人出場,那位主持人讓她開心。

這麼長、這麼累的歷史,只留下一根立牌與一位失憶的長輩。時間無情地吞噬了這個家族死去活來的興衰,李紫痕拿香燒傷自己的畫面、冬哥曾癡心守候的十三妹,以及所有曾經相當榮耀或痛苦的事,都變成走馬看花的行程。

這本書是典型的傷痕文學,而作家不愧是作家,在所有的對照中,他先寫商人白瑞德的狡猾、小老婆的工於心計與大老婆醋勁,以此對比出讀書人李家的清高大器。之後,作家寫文化大革命下,迂腐的黨員與不明就裡的勞工如何踐踏讀書人的尊嚴。大概作家們都會透過文學作品,出手捍衛某些越來越少見的傳統價值。

剛開始讀這本書時,因為描寫的是大家庭的故事,所以難免需要隨時在紙上畫出族譜,才能釐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過,李銳真的是一位很會寫的作家,《舊址》採倒敘法,每章節的時序也有點跳躍,但並不會讀不懂,基本上也沒有多餘的情節,可見作者對書寫的內容掌握得很好。我先在咖啡店讀了四分之一,然後在去花蓮與回台北的火車上讀了大半,剩下的則是星期五在伊聖詩特賣會排隊結帳的時候讀完的。這本書讓我拿起來就放不下來,中國小說一百強的榮耀當之無愧。

今天又去圖書館借了兩本很厚的書,希望假期結束前能夠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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