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13 韓少功《爸爸爸》


緣起是我在ig上發的一個粗鄙人的毒誓,星期一逛誠品與唐山,每本書都想買,每種知識都攝取不足。但大量無疾而終的雄心壯志導致書架上一堆未讀的書,如果書有手指,每次我又腦波弱扛新書回家時,書架裡的舊書應該紛紛地對我比中指吧。所以一踏出書店,立刻發下山盟海誓:星期二結束前一定要讀完一本書、在ig發表微心得,否則蒼天為證,我會長出三個屁股。

我如期讀完了,也發心得了,但心得乏人問津。一定是太莫名其妙或錯得太離譜了,受限於字數也無法好好表達,所以就來這裡寫比較完整的讀後感。我選的書恰恰是不適合一天內暴力讀完的書,但它也正好是我的想讀書單的top 1,只好跟它拼了。

《爸爸爸》是一個中篇小說集,由〈爸爸爸〉、〈女女女〉、〈鞋癖〉、〈很久以前〉、〈山歌天上來〉組成。星期一晚上努力看完〈爸爸爸〉之後就想寫心得了。至於其他篇,〈很久以前〉寫的是文革下鄉的故事,政治訴求強烈,且相同的題材在其他書裡也找的到,如陳若曦的《尹縣長》,所以不多談;〈山歌天上來〉個人覺得是〈爸爸爸〉的白話版,儘管大多數的人不見得同意;〈女女女〉和〈鞋癖〉近似相同的故事,但在下資質駑鈍,故看不太懂〈女女女〉,沒什麼發表意見的立場。因此讀後感將專攻〈爸爸爸〉。

韓少功是一個我很信任的作家,我相信他寫的東西都經深思熟慮,也相信他非品質優良的小說不出版。雖然我很想看遍所有作家的書,但考量自己的智商後畢竟還是會挑三揀四。幾乎拒絕所有魔幻寫實的作品,因為要推敲作者的設計實在不容易。記得大一國文讀了莫言的〈懷抱鮮花的女人〉,閱讀時的感覺就像被逼到死巷痛打一頓。而韓少功可以說是引進拉美魔幻寫實文學的先鋒之一,他的作品裡有煙霧蒸騰,也有誇飾與想像。我願意讀他的魔幻寫實,因為我相信他。我相信他的魔幻寫實是言之有物的魔幻寫實,不是徒亂人意的魔幻寫實。

除了魔幻寫實之外,韓少功被承認為中國尋根文學的代表作家。他在〈文學的根〉一文中主張文學應立根於民族傳統的文化土壤中。他也說尋根「大概不是出於一種廉價的戀舊情緒和地方觀念,不是對方言歇後語之類淺薄的愛好;而是一種對民族的重新認識、一種審美意識中潛在歷史因素的甦醒,一種追求和把握人世無限感和永恆感的對象化表現」。韓少功研究湘楚文學,我沒有讀過楚辭或離騷,但我想裡頭的文字應該是極其瑰麗的,而這些華美炫彩的東西保留在遺世獨立的偏鄉並代代相傳,大概就是韓少功所言的無限與永恆。

〈爸爸爸〉的背景是一個山村─雞頭寨。雞頭寨是一個很不現代文明的地方,裡頭的人迷信、相信自己的神話,使用的方言也很古,與普通話不同。主角丙崽是一個天生的智能障礙者,父親很早就跑了,他就由媽媽(丙崽娘)照顧,鄰居則是仲裁縫與他一心嚮往現代化的兒子仁寶。雞頭寨鬧飢荒,原本想殺丙崽來祭穀神,天上卻傳來一震驚雷,居民找巫師揣摩上意後,決定炸掉一個山頭。這件事又引發雞尾寨的不滿,於是雞頭寨和雞尾寨械鬥了一陣,由雞尾寨勝出,雞頭寨只好遷徙。臨走前,仲裁縫熬了一鍋毒藥,一勺勺分給寨裡的老弱。這是他們的共識,留著青壯男女繁衍後代就好,老弱不要佔資源。於是他們面向東方─那是祖先來的地方─飲盡毒藥,也算殉了古道。丙崽也喝了毒藥,但離奇地竟然沒死。

閱讀時,我也一邊形成自己的讀書心得,但讀完後百度一下,發現多數評論者和我想的根本不一樣,害我很恐懼。先說別人的見解。很多人主張韓少功嚮往現代文明(有人乾脆說仁寶就是作者的化身),希望現代文明可以改造傳統文化。因此,他們說雞頭寨封建原始又野蠻,用一些可笑的方法解決問題,搞得仁寶很無奈,欲振乏力。而丙崽則是落後的代表,一生渾渾噩噩且只會罵髒話。最後他的不死,則象徵劣根性的存續與頑固。

我不覺得韓少功認為現代文明應該改造傳統文化,所以閱讀的時候第一個就是把韓少功拿來和魯迅做對照。韓少功是一個處處懷疑的作家,連懷疑本身也懷疑,但他寬容,所以我不覺的他同魯迅一樣,會壯懷激烈地振聾發聵。我認為韓少功既是尋根文學的代表,不至於要靠現代文明把傳統文化滅了換了,也不覺得他眼中的現代文明有那麼不可一世。我很喜歡他寫《馬橋詞典》的動機,他在書裡說,他原本以為鄉下人可憐、語言貧乏,但他錯了。他們嘰哩瓜啦的方言隱匿在一個語言屏障之後,深藏在普通話無法照亮的暗夜裡,他們接受了這種暗夜。他們只是出讓了語言的最高治權,出讓給他們不知道的人(那些現代人),然後埋頭走完自己的生存。

所以,我讀〈爸爸爸〉時,是遠距離在欣賞這個村寨的住民怎麼用他們慣常使用的語言與慣常依附的信仰解決問題的。例如談到「祖先怎麼來」,他們編了一首明快的歌,說刑天的後代如何在鳳凰的帶領下乘船,從金水河、銀水河徙到稻米江。後來有個史官經過雞頭寨,駁斥這個神話。他說,刑天分明是打輸黃帝後被斬首,難民沿著五溪的方向逃亡,好不容易才來到這個蠻夷荒地落腳。雞頭寨的人也不理會這個「正史」,他們從傳說中抹去了戰爭血氣,傳說因此就像他們的雙眼與赤足那樣明亮而輕快。這是他們的方法。

至於仁寶這個角色,老實說,仁寶在小說裡蠻廢的,他從外地學了一套現代文化、官方做法,就要回寨裡改造。他的改造永遠只是說說,總沒有赴湯蹈火的精神。但他總是用那套先進的話語唬得人家一楞一楞,把人越弄越迷糊。

而我覺得老人的集體赴死挺感人的,至少落後地方不是像文明人想像的那樣窮山惡水出刁民,他們有自己的責任與感情,他們有他們的辦法。

所以與其說韓少功疾呼傳統的改革,不如說他引導讀者關注一個因為文化,尤其語言的隔閡,而被以為貧乏的地方。我看小說時並不會時不時闔上書頁,覺得雞頭寨的人「錯了」並搖頭嘆氣,我覺得韓少功的文字裡沒有那麼強的批判或高下,革新或扭轉都是讀者的解讀。

除了內容之外,韓少功的文字也值得玩味。由於他採集的是湘楚地區的文化,小說中人物的對話使用的自然也是當地方言。他們的方言很古,似乎有上承楚文化的感覺,例如他們用「渠」指「他」、以「視」指「看」、以「話」指「說」。王安憶在《小說家的13堂課》裡提到,〈爸爸爸〉嘗試寫出原本用於口語流傳的語言,過程困難,也讓人不易理解。也許外人在讀台灣某些使用鄉土語言的小說,例如〈嫁妝一牛車〉、〈玫瑰玫瑰我愛你〉時,也是這個想法吧。不過有此一說,認為方言的使用除了更貼近筆下人物的真實生活之外,也能讓讀者理解不易,進而保持距離。我自己一直看不懂「打冤」是什麼意思,只好像考英檢一樣,遇到不會的單字就從前後文推敲,後來終於發現好像是械鬥之意。總之,慣用國語的人讀〈爸爸爸〉的確會遇到一些語言上的障礙,但不是大問題,無損這本小說的價值。


最後提一下,很感激正中書局出版了這本書。我對這個出版社不是很熟,但上次順利找到史鐵生的文集,韓少功在台灣可能是個陌生的名字,其文字也被正中書局出版了!不過這兩本書都是在二手書店買的,不曉得是否絕版了。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