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223 三浦紫苑《啟航吧!編舟計畫》


《啟航吧!編舟計畫》在台灣是一本很知名的小說,大約在2013年暑假出版,那陣子在誠品常常看到它被擺在很顯眼的地方,也幾度猶豫到底要不要買下來。可惜,我是一個懶惰的人,一直沒有機會買與讀,直到最近才從圖書館借到,並在很短的時間內讀完。


《啟航吧!編舟計畫》寫的是一個編辭典的故事。玄武書房裡有個小小的辭典編輯部,由熱愛辭典的松本老師、荒木先生、馬締光也、佐佐木,及陸續加入的西岡、岸邊,耗費15年的時間才把這本《大渡海》辭典編完。為什麼要叫做《大渡海》、為什麼要取名為「編舟計畫」呢?因為他們認為語言是一條大海,辭典就像一條船,航行在這片汪洋之上。辭典編輯者的工作,就是努力撈起從以前到現在被慣常使用的語言,把他們有系統地收納在這條船上,讓從今而後的辭典使用者查找,語言不致消滅。我剛剛查了一下典故,想了解辭海為何叫做辭海。我查到的資料說海有廣納百川之意,不過這未免誇大了辭海的功效。我還是比較傾向《啟航吧!編舟計畫》裡認為的,辭海是一群天真執著的人,用夸父逐日的精神從深不見底的海洋裡撈起這些吉光片羽,因此辭典的編纂沒有盡頭,因為文字不會自動匯流到這本書裡。

看完這本書之後,整理出兩件格外感動的事,首先是這群人如何堅持一項不容易的工作,其次是文字的力量。先從第一點說起。

編辭典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因為一本辭典必須要非常客觀精準,很多專有名詞也必須仰賴該領域的專家協助。例如解釋一個人名時,編輯者不能夾帶主觀的評價,也不能囉哩巴唆,更不能用強烈的個人風格來寫,這樣的限制對我這種想法亂七八糟的人來說就是一個很大的考驗。又例如,假設辭典必須解釋生物學專有名詞,為求精準,編輯部可能必須請生物學者幫忙,生物學者寫完之後,還要把他們的解釋修正成適合收入辭典的樣貌。而一本辭典可能隨著時代的變遷需要被修正,例如「愛情」不再單指異性戀等等。因為編辭典需要絕對的謹慎,所以很花時間與金錢。玄武書房對辭典編輯部百般刁難,一直塞沒有營養的工作給辭典編輯部作為條件交換,除非他們完成那些工作,否則不被允許編《大渡海》。

這本書的前三章,寫的是馬締剛進入辭典編輯部,整個計畫都還搖搖欲墜的時候。第四章則跳寫13年後,從時尚雜誌編輯部調來的岸邊小姐初次到辭典編輯部上班的狀況。作者沒有詳寫13年來的變化,不過可以知道不善交際的馬締已經結婚、荒木先生的太太過世、馬締的房東(同時是他的丈母娘)竹婆也已過世。13年前得力助手西岡被迫調離編輯部時曾留下一個文件,鼓勵接手的新人,沒想到這位新人(也就是岸邊小姐)13年後才到編輯部。岸邊打開文件的那段讓我有點想哭,因為辭典編輯是一個多麼小眾,多麼不被短視近利的公司重視的工作,但整個團隊的傳承像是一條細細的命脈,養分從上徐徐地往下輸送,總有人接著,也有一開始不怎麼喜歡的人漸漸把編輯辭典當成人生重要的成就及驕傲。

不禁希望台灣也能有這樣的故事......當然一定有!希望三百六十行的角落總有一些人,為了良好的品質與細節努力,也很希望能多了解他們。

第二件感動的事是文字的力量。熱愛辭典的松木老師,走到哪都會帶著一疊「採集卡」來記錄偶然遇到的詞彙,仔細推敲適當的解釋方式之後,將之歸檔,以便編修辭典時使用。讀《啟航吧!編舟計畫》時,一直想到韓少功的《馬橋詞典》。其實我原本在想乾脆直接寫這本書的心得算了,但嚴格來說我沒有真的讀完這本書,所以還是附加介紹在這裡,才不會心虛。

韓少功是一位大陸作家,而且是一位非常聰明的作家,這是我看了短篇小說〈歸去來〉和《馬橋詞典》後得到的結論。《馬橋詞典》寫書中的「我」被下放馬橋這個小村,在勞動時,順便記錄馬橋人的語言。《馬橋詞典》就像一本辭典,以「詞彙」作為章節,每個詞彙底下都詳細解釋它的由來以及使用方式。我有一陣子無憑無據地很相信文字的力量,現在當然也相信,只不過沒有那麼非理性地迷信了。總之,應該是《馬橋詞典》,讓我覺得文字的重要性與力量遠遠超過我們以為的那樣。

一般人寫小說,大概都是以「人物」為主角,《馬橋詞典》則為「文字」立傳,足見文字的地位。以我自己來說,我覺得我對於不可言說的事情漸漸失去理解能力。舉例來說,和朋友談論一些很難的話題(學術上的難,或心靈上的難)時,有時候,我在「有一個模糊的感覺」時,就會逞快地說:「喔~(代表喔~我理解了)」,不過其實我還沒理解,除非找到足以描述的文字,並強迫對方承認或否認我提出的文字。

另外,韓少功寫的是馬橋的詞典,並非中國人的詞典,原因就是即便是這樣一個說著自己的方言而與外來人有溝通障礙的民族,並非語言貧乏,而是不被理解(舉例來說,靠海的民族可能替不同的魚發明了很多名詞,來區辨各種魚之間細微的不同,而城市人心中可能只有大魚與小魚之別)。這些「少數」需要有自己的詞典,因為那相當程度代表自己的文化與理解世界的方式,簡言之就是自己的根。

講了那麼多,其實就是覺得不論《馬橋詞典》還是《啟航吧!編舟計畫》都把文字視為一個活生生並且稍縱即逝的東西,只是《馬橋詞典》更深入地談論了文字的博大精深。《啟航吧!編舟計畫》是一本讀起來很順暢的書,希望也能找時間讀完《馬橋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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