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701 袁哲生《秀才的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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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和大家聚會完之後都莫名的會有一堆心事,我現在也是呈現一堆心事的狀況。不過,在搞清楚說明白之前,因為考完試大鬆懈,所以很迅速地看了幾本陳列在書架上的書。星期六下午房間很熱,只有我一個人捨不得開冷氣,於是就抱了兩本書到學校附近的咖啡店讀。


路貓不是一個適合我的咖啡店:音樂很大聲、燈光很昏暗、家具很脆弱,咖啡加酒精很好喝。我想一定還有很多比我有想法的人適合它,在這裡喝咖啡做事的人,不論男女,常常每隔一陣子就拿著一包菸一支打火機到外面抽菸。我坐在門邊,發呆的時候最喜歡看別人。

袁哲生是一位曾經很有名的作家,遺憾的是他在2004年4月上吊自殺。那時候我才小學四年級,所以沒有印象,而且我想現在很多跟我年紀差不多的文青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印象,所以紅的是駱以軍,而逝者就永遠用自己的方式靜止在世間了。我開始尋找袁哲生的作品是去年秋天的事,那時候我剛翻完《作家日常》,從裡面看到作者王聰威對「老大」袁哲生的無限懷念,因此決定去二手書店或網路書店找。不過每家都斷貨了,袁哲生的作品真難找啊。

不過有一天到學校圖書館閒晃就發現這本《秀才的手錶》了。《秀才的手錶》是當初我在網路上瘋狂尋找時鎖定的其中一本,雖然書名很像繪本或兒童書,但讀了最前面的自序之後覺得作者好像若有似無的想要講什麼,因此二話不說借回家。

《秀才的手錶》收錄了三篇小說:〈秀才的手錶〉、〈天頂的父〉、〈時計鬼〉。第一篇〈秀才的手錶〉是時報文學獎的首獎作品,所以篇幅比較短,「意思」也比較明確(再講清楚一點,就是如果是要投稿的作品,務必要在限定的篇幅內讓評審了解這篇小說的價值,因此要讓道理融入情節之中,卻又不能讓人讀不出來,相對的結構就會比較嚴謹,說理也較為明確)。其他兩篇都是將近100頁的小說,時空與角色設定承接第一篇,所以整本書蠻統一的。

有人將這本書歸類為新鄉土小說,因為故事發生在鄉村一個隔代教養的家庭,人物的對話也多半是閩南語。就算對潛伏在字裡行間的理念沒有興趣,光看故事情節還是很精彩。主角是一個調皮的小男生,他與玩伴武雄常常把大人逼瘋,所以看到小朋友們的童言童語與大人們操著一口閩南語跟他們「溝通」,會覺得十分有趣且輕鬆愉快。小學時期很喜歡王淑芬寫的「君偉上小學」系列,當時不叫這個名字,大概是改版後出版社重新取的,不過,這套書有六本,分別寫出主角張君偉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故事,而他最好的朋友張志明總是擔任班上的甘草人物。這樣的組合竟然與《秀才的手錶》裡阿生與武雄這對拍檔有點像,所以讀《秀才的手錶》的同時也常常想起以前那套培養我對讀書的興趣的故事集。

除了張君偉系列之外,這本書也讓我想起黃春明〈兒子的大玩偶〉。其實已經有很多專家把這兩個作品拿來比較,並指出它們的相異之處了,但因為我讀的書不多,所以在我心中這兩本書至少處理了相似的問題。前面有引用別人的話,把《秀才的手錶》歸類為新鄉土小說,也有很多人把〈兒子的大玩偶〉視為鄉土小說,但是,它們都處理了從農村過渡到現代社會遭遇的衝突,所以之前在學校上課時,教授倒是把〈兒子的大玩偶〉歸為現代主義小說。

而《秀才的手錶》聚焦的,就是「時間」這件事。在第一個短篇〈秀才的手錶〉中,秀才是整個村裡少數擁有手錶的人,他總是用手錶來判定郵差收信的時間,因為他很喜歡寄信。而〈時計鬼〉這篇稍微帶有魔幻寫實風格的小說,也是在講一個負責管理時計鬼的「時計鬼王」專門把時計鬼派到大家的手錶或時鐘裡,替大家「調整」時間。

由鐘錶所指引出的時間,是現代化社會的特色之一。以前人的時間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一種約定俗成,所以依賴自然環境比較多(例如晝夜與四季),不會太精準,也非常有彈性。然而,現代社會講求效率與準確,所以時鐘的出現把時間劃分得粒粒分明,當人開始被這些刻度制約時,好像也漸漸邁入現代社會了。上學期因為讀了一些現代主義小說,所以對於抓到關鍵點稍微有些經驗。這些描寫從農村過渡到現代社會的作品,可能會以「鐵路」或「鐘錶時間」來暗喻現代化的到來,例如朱西甯的〈鐵漿〉就是以鐵路的興建隱喻傳統產業、傳統思維的凋零的經典作品。最近也看了涂豐恩的《大人的日本史》,書裡描述1872年東京的鐵路通車前,大家對鐵路抱持著恐懼,有人覺得火車的速度太快了,超越人體極限,乘客會爆炸,也有人覺得鐵路會導致國防治安問題,因為四通八達的鐵路網會造成人們到處流竄。由此可知作家以「鐵路」作為主題並非偶然,因為科技化、現代化的交通工具,的確為習慣傳統社會的人帶來不少驚嚇與不適。「鐘錶化的時間」是現代化進程的必須,火車的行駛需要用時間來規範,工廠的紀律也需要時間,所以,這也是這些現代主義小說會出現的key。

短篇〈秀才的手錶〉裡,主角阿生與秀才是好朋友,阿生常常陪秀才去郵筒旁邊等郵差。秀才判定時間的方式是看手錶,但阿生是用聽的,他遠遠就能聽到郵差聲音,所以阿生的判定總是更準確。作者藉由阿生之口,說了一段有趣的話:「秀才失敗的原因就在,他以為這個世界就像黃曆上記載的一樣,是按照精確的時間在進行著的。但這是戴上手錶的人才有的想法,像我阿公、阿媽,還有武雄他們就不這麼認為。說實在的,誰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情呢?」秀才崇尚現代化社會底下的產物,但鐘錶在鄉下畢竟不管用,而最後,秀才被火車撞死了,因為他在鐵軌上看錶。明明離火車這麼近,光憑視覺聽覺嗅覺絕對就能感受到火車的迫近了,秀才還是堅持看錶,這是不是反映人們對科技的盲目,終於導致死於科技呢?

戴上錶之後,就只能呆呆地守在郵筒旁,抱怨世界的不準時。阿生的結論是,其實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體裡面都有一只手錶,只要讓自己安靜下來,就可以清楚地聽到那些滴答滴答的聲音正毫不遲疑地向前狂奔著。

第三篇小說〈時計鬼〉也很酷。故事中,時計鬼王化成一個小學生吳西郎,跟阿生與武雄一起去上小學。吳西郎是一個破壞規則的人(現代社會最重視制度與規則了,不是嗎?),所以他把上課與下課的時間對調,上課10分鐘,下課50分鐘,這樣他們三個小朋友就可以去空地烤地瓜了。我覺得時計鬼的設定非常有創意,鐘錶是機器,也是非常理性且有邏輯的東西,但作者偏偏要安排鬼神住進鐘錶裡,並隨著人心動手動腳。調整上下課時間就是一例,另外,當鐘錶主人心情不好時,時計鬼也會把時間調快一點,諸如此類的。

因為這樣的緣故,作者對文字也做了一個很有巧思的安排。〈時計鬼〉的前面都是豐富有趣的校園生活,阿生和武雄甚至喜歡跑到附近的鬼屋乞丐寮,和乞丐及鬼魂做朋友。而故事的收尾則是乞丐被政府取締,這個表面上看起來破敗但實際上「生意盎然」的地方被派出所整頓之後,反而連個鬼影也沒有,一切又安靜下來了。從那時開始,作者的文字變得非常急迫。你會發現作者把前面講過的routine又快速的重複了一遍,只是原本是精彩且無限可能的,現在卻是沒有變化的。作者用這個筆法來凸顯阿生對於「繁華落盡」後的無聊,彷彿字裡行間也有一些時計鬼,體貼的幫我們度過平凡且沒有新意的每一天。

我對於《秀才的手錶》的解讀大概是這樣。其實分析蠻生硬的,而且文學作品本來就有許多可能,也非常個人。袁哲生非常崇尚海明威的「冰山理論」,根據這個理論,永遠都要讓讀者只讀到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而海平面下卻仍然有一個明確的、巨大的概念潛伏著。身為讀者,我只能了解一點點東西,但在閱讀的同時卻又明確感受到「還有什麼」而無法解讀。「冰山理論」在我身上的確奏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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