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527 李白〈憶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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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寫過杜甫的〈又呈吳郎〉,表面上主要是針對單一一首詩的賞析,但好像偷渡了一些杜甫一貫的政治情懷在裡面。我後來覺得在網誌上記錄單一的詩詞的賞析好像蠻好的,而且這學期修了「二晏詞」這門課,教授上課喜歡旁徵博引,因而認識更多好詩好詞。替這些詞寫文章記錄,是學習筆記,也是一種尊重,更希望能分享給好麻吉們。


另外,我在接觸詩詞的過程中看了一些資料,其中,必定要大推葉嘉瑩老師的任何著作。你可以說她是繼王國維之後最能賞詩詞的人,而且葉嘉瑩老師真的學貫古今,從陶謝詩、杜甫詩、宋詞大家到清詞選,全部都可以見到她的評論。葉嘉瑩老師曾在台大任教,當時教室內外呈現一個水洩不通的狀態,因為葉嘉瑩老師講詞由淺入深,評語中肯,且能道出詞之美感。現在葉嘉瑩老師高齡九十,不太能再見到她出來演講授課,但最近還有新出一本《人間詞話七講》,且其著作不管用借的或用買的,應該都不是困難的事,因此非常推薦。

另外,最近我在學校的圖書館裡借到新書:楊雨的《唐宋好詞,永恆的情思》。如果有在收看中國的節目「中華好詩詞」者,就會對楊雨非常熟悉,因為她是節目裡固定替大家補充詩詞知識的大學士之一。同市面上很多鼓勵「慢讀古典詩詞」的作品一樣,《唐宋好詞,永恆的情思》也是帶讀者細細品味從溫庭筠到姜夔等十二位唐宋詞人的作品,一位詞人只挑一首講。不過,與其他人不一樣的,是這本書不會為了討好讀者而犧牲文學專業,或專介紹最有名的那幾首作品。舉例而言,講晏幾道詞時(光這點就很不一般吧,很少書會特別介紹晏幾道),引的資料與介紹的生平傳略,跟我在中文系的課堂上學的大致相同;講東坡詞時不舉最有名的〈定風坡‧莫聽穿林打葉聲〉,而是以我個人最喜歡,也最能凸顯東坡人生觀的〈定風坡‧常羨人間琢玉郎〉為代表;講李清照時,偏不提最為人所熟知的幾首悲切哀婉的詞,而是以〈漁家傲‧天接雲濤連曉霧〉強調李清照倜儻的丈夫氣。

因此,我覺得這本書蠻有膽識的,也帶我從不同的門徑認識以往不熟悉的詞人。

不知不覺又講太多了,現在直接切入李白的〈憶秦娥〉。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這首詞一般被認為是李白寫的,尤其自從敦煌曲子詞出土之後,詞的起源已經可以上溯到盛唐時期。然而,也有蠻多人覺得這首詞可能是別人託名李白寫的作品,因為李白「飄然思不群」,一個如此討厭被格律束縛的人,怎麼還會有興趣填詞呢?不過,不管是誰寫的,也不管那個人有沒有這個意思,我都覺得這首詞非常特別。雖然乍看之下好像只是在寫思婦的心聲,而我們都知道,這樣的主題在詩與詞當中很常見,然而,讀到「西風殘照,漢家陵闕」之後,就發現好像不僅僅是這樣而已了。

白話文:蕭聲如哭泣聲嗚咽,秦娥從夢中驚醒時,秦樓上正掛著殘月。而每年柳葉顏色如故,都讓人想起灞陵上的離別。樂遊原又是冷落的秋節(好像是重九的樣子),咸陽古道上的音訊也已斷絕。西風吹過,夕陽殘照,眼前漢朝留下的墳墓與宮闕。

硬要翻成白話文真是滑稽,不過好像也翻完了,接下來是囉嗦的筆記。這位詞人(以下還是會把他認定為李白)以秦娥為主角,並不是隨隨便便取了一個小明或小美的名字就來用,秦娥的典故可以分「秦」和「娥」來討論。漢樂府〈陌上桑〉中「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大概就是詞中「秦」的由來,即以秦娥作為美女的代稱。「娥」也是美女之意。中國從春秋戰國起,北方稱美女為「姬」,所以呂不韋的情人被稱為趙姬;南方如吳越等國,則稱美女為「娃」,當年吳王夫差替西施蓋了一座「館娃宮」,館字當動詞看,「館娃宮」三個字連起來就是收藏、展示美女的宮之意。而西方的秦國,則把美女稱為「娥」。

灞陵則是古人送別的場所,最早起源於秦朝。當時將軍王翦伐荊,秦始皇就是把他送到灞陵這邊。後來,只要有人要出長安城,一般送別的親友都會送到灞陵為止。而灞陵上植滿柳樹,因此也有折柳送別的習慣,柳從此成為離別的象徵。

樂遊原是長安城東南邊的高原,可以俯瞰京城。咸陽古道則是長安西北的一條道路。

好了我現在得說說「西風殘照,漢家陵闕」。葉嘉瑩老師曾解讀,這首詞為李白所作,而李白經歷開元盛世與天寶之亂,故這首詞反映了這個兵馬倥傯、胡漢相爭的時期。詞中的「秦娥」指的不一定就是女人,從屈原開始,香草美人,美人也可指忠臣,而他們一心企盼的對象,就是君王。故,遠去的心上人可能是唐玄宗,也可能是在靈武即位的肅宗。「年年柳色,灞陵傷別」可以解讀為時常想起戰爭給時代劃下的傷痕。這樣看來,在西風殘照之下顯得淒涼悲壯的「漢家陵闕」,凸顯的就是大漢民族在遭逢安史之亂肆虐後的一種哀痛的感慨。

我很同意葉嘉瑩老師的解讀,即把秦娥聯想為某位替時代傷感的文人。然而,更能打動我的說法,是另外一種,我在花蓮一日遊這篇文章裡好像提過。

還是會把秦娥想成女人,她想念的對象也真的是喜歡的男子。時代是天寶年間,關鍵一樣在「西風殘照,漢家陵闕」這兩句。女子的心上人離開身邊,大概是被朝廷徵召去打仗,但這場戰爭為的是什麼呢?「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是為了替皇帝的荒淫收拾殘局,為了替我們大唐的顏面打一場戰役。這樣說來,好像也有一點「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感覺呢!

我們常常在歷史課本裡讀到一些被簡化的歷史,例如唐玄宗寵幸楊貴妃而不理政事,導致安祿山藉機壯大,安史之亂亂了好久,最後由郭子儀將軍將敵軍收拾乾淨。我們沒有看到的,是這一場場戰爭中塞了多少條人命,一位皇帝或一位將軍的出場,背後是多少小兵小卒給他撐起來的。而這些兵卒,每個人都是一個家庭,每個人的背後可能都會有一位秦娥肝腸欲斷地等待情郎的音訊。為了你漢家的陵闕,我們得付出多少,而付出之後,我們即成為歷史上沒有名字的孤魂。也許,正因為為國捐軀、移孝作忠是儒家思想十分強調的美德,那些為了流離的生靈悲痛的心思,只能轉移到「不入流」的詞裡來發揮(補充:宋代理學家非常瞧不起詩與詞)。

如果把詞想成電影,〈憶秦娥〉彷彿就是先給你許許多多離別的、傷感的、淒涼的景象,最後一個畫面則停在肅穆的漢家陵闕上。漢家陵闕就是解答,就是全部。

王國維給〈憶秦娥〉下的評語是:「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後世唯范文正之漁家傲,夏英公之喜遷鶯,差足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

好啦今日的〈憶秦娥〉就先這樣,連續兩篇嚴肅的文章,接下來要趕快寫花蓮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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