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525 陳若曦《尹縣長》


前幾天我的宿網又因為疑似中毒被鎖了,上次裝防毒軟體,這次決定直接重灌。仔細想想重灌真的是一件普渡眾生的高尚行為,因為等我的電腦重灌好之後,所有原本熟悉的東西都不見了!不過最慘的事件莫過於我買了學校統一採購的win8系統,灌好之後卻發現它與vaio的系統不相容,以至於我的電腦不但無法觸控無法網路連線,連桌面上的東西都只剩下資源回收桶與檔案總管,其他一律空空如也。還好維修站很快的就把東西還原為重灌後的樣子,而且他們真的佛心,因為我在假日中午報修,他們也在非工作日的假日修電腦,當天晚上就救回來了!


失去電腦的日子一口氣看完三本書,多半是之前半途而廢的那種,現在覺得很充實。但也因為這樣,現在萌生很多寫文章的想法,所以馬上就要進入追追趕趕的打文章行程。

今天要寫的,是陳若曦的《尹縣長》。《尹縣長》是一本短篇小說集,包含六篇小說,分別為〈晶晶的生日〉、〈耿爾在北京〉、〈尹縣長〉、〈值夜〉、〈查戶口〉與〈任秀蘭〉。這六篇小說雖然是不同的故事,但主題都是關於文化大革命時期受到牽連而感到惶惶不安的人。最慘的、「不堪入目」的兩篇是〈尹縣長〉與〈任秀蘭〉,而畫面最憂鬱最美麗的是〈耿爾在北京〉。我決定慘不慘的標準是故事中有沒有死人,不過不管情節中有沒有人付出生命,文化大革命總歸使中國知識分子受到強烈的打壓與犧牲,整個國度也陷入一場鬧哄哄的悲劇。

作者陳若曦畢業於台大外文系,曾於1960年與同班同學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等人創辦「現代文學」雜誌。像〈晶晶的故事〉裡寫到的那樣,她也是受到馬列主義的感召,而從歐美投奔「祖國」,希望能協助建設大中國。然而,馬列主義在體系中受到私人的利用,以至於主義成為一種工具,理想不得伸張之餘,還要遷就人與黨,成為派系鬥爭之下不被當人看的砲灰。另外,陳若曦去到中國的時間是1966年到1973年,恰巧是文革(1966~1976)的高潮,過程中也曾被下放勞動。《尹縣長》曾被國民黨政府列為禁書,原因是這本書寫到太多共產黨統治底下人民的生活。不過,據說蔣經國自己也認為此書很重要,且《尹縣長》對共產黨的毀大大多於譽,所以當初禁這本書,我覺得沒什麼道理。好吧,事實上,禁什麼書我都覺得沒道理。

《尹縣長》的政治訴求很強烈,所以六篇小說除〈耿爾在北京〉之外,幾乎都不太經營角色與氣氛,而是直接寫出情節,且這些情節都直接跟文革底下例常的活動有關,例如勞動、查戶口、批鬥等等。因此,〈耿爾在北京〉令人眼睛為之一亮。這篇小說直寫愛情,也可以說愛情就是它的主題,而文革對人的傷害則從表面上的愛情故事裡隱喻出來。它就像一部電影,你會感覺環境陰陰霧霧的,主人翁的愛情一波三折,最後的結局不是大喜大悲,只是清清淡淡,但好像也沒有什麼未來了的感覺。《尹縣長》經歷過28刷,我讀的是從圖書館借的,由九歌出版社於2011年出版的。在這個版本之中,編輯在小說之外附上了一些評論家對此書的意見。其中,白先勇寫的〈烏托邦的追尋與幻滅〉我很認同,他將〈耿爾在北京〉譽為其中藝術成就最高的一篇,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我自己對〈尹縣長〉也印象深刻,看完這篇之後我立刻七竅生煙的跟我室友分享我對文革的看法。其實我之後也想分享《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的讀後感,所以在這裡就不提全面性的看法,只說一點。〈尹縣長〉寫一位軍閥底下的將官尹飛龍,因為不忍手下的兵卒受苦,加上又能認同馬列主義,因此在戰時主動向共產黨投誠,並成為地方的縣長,深獲愛戴。然而,這樣的「軍閥背景」使他在文革期間被自己的遠房親戚紅衛兵鬥。結果,尹縣長被判死刑。行刑時,尹縣長不斷絕望地高喊「毛主席萬歲」,劊子手很慌,因為你怎麼能槍斃一個喊毛主席萬歲的人呢。所以,最後他們把尹縣長的嘴堵起來,才放心地槍斃他。

尹縣長曾跟小說中的「我」說:「我15歲時被拉去當兵,吃了多少苦頭。那時心裡只想著怎麼熬過去,向上爬,有一天做到團長、師長、將軍...我從來想到的就是我自己。所以,當有人向我談到共產主義是教人為別人活著,為中國老百姓做事,我開始感到自己真渺小、真骯髒,覺得自己一向都白活了。我記得,我曾經感動得手腳冒汗,握在手裡的馬鞭子變得水淋淋的...」看完這篇小說與這句話之後,我的感覺是,很多人對共產黨是有理想的,覺得就算「自己的過去不怎麼樣」,但至少現在是為了共產黨的目標努力著,也希望共產黨的頭頭們帶領百姓走向烏托邦。因此,他們渴望的是理想的實踐,不然至少也得有公理。然而,文革底下似乎沒有真理,只有見風轉舵,而那股使人改變方向的風,就是領導階層派系間的利益糾葛。所以,每個人都在恐怖的輪迴裡朝不保夕的活著,今天你還能用勝利者的姿態踐踏別人,明天,你可能就遭殃了。在〈尹縣長〉中,把尹縣長鬥死的紅衛兵,後來也被鬥了。

當我明白在文革中,尹縣長這樣的人的理念如何被消磨,就會覺得,相較於噤若寒蟬的知識分子,那些紅衛兵沸騰的活力顯得很可悲。「生命力」是指一個人如何在困厄的環境中找到方法,撐開自己生命的格局。而紅衛兵的精力旺盛卻只是被騙或被利用,簡直是一場賠上多條人命的鬧劇。《尹縣長》裡人物間的對話分兩種,一種是默而不語,例如被下放勞改的人對自己的處境感到「沒什麼好說的」,只能承受;另一種是說爛話,例如互相出賣或批鬥,以毛主席的話為圭臬口誅筆伐。如果在共產黨的統治之下,人與人的相處淪落至此,還能叫烏托邦嗎?

整場文革,或毛澤東的統治之下最大的問題,就是舉國上下只容許毛主席一個人思考。而只有一個人思考,就會把國家變成瘋狂的世界。也因為如此,中國鄉村才會撲殺麻雀,或以為熔化鐵鍋或門把鑄鐵可以超英趕美。文化大革命是信奉毛語錄的極致,很多聰明的腦袋才因此被打壓。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會不會再發生一次文化大革命,也就是一場不知道把文化革到哪裡去的運動,不過剛愎自用的領導人倒是層出不窮,需要堤防,也需要自我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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