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321 亞拉文‧雅迪嘉《白老虎》


考完研究所不久,台北國際書展盛大展開。雖然曾經針對去年的國際書展寫下偏向負面評價的心得,但又過了一年,讀了一些書,長了一些智慧,加上剛考完需要解放,因此和麻吉約好,準備到書展血拼。結果我們並未血拼,還很克制地,四人只分別買了三本書。其中一本是我室友買的《哈瑪斯之子》,另外兩本就是一模一樣的《白老虎》。

我有個熱愛環遊世界的麻吉,去年到香港度過十五天節省開支、到處探險的生活。她在香港的青年旅社認識一個印度男子,還成為了聯絡頻繁的好朋友。在香港時,印度人承諾要招待她參加他的印度傳統式婚禮,結果,這一年內他真的要結婚了!那個本來就很有冒險犯難精神的好麻吉勢在必行,甚至還邀請我室友與她一起前往。不過,我室友的男友以及我本人一直提醒她,印度是一個對待女生很不優的地方,所以雖然印度的繽紛色彩一直吸引我室友,她還是有很多安全上的顧慮,以至於一直左拉右扯很苦惱。

她曾經拜託她的男友陪她去,但她的男友擔心自己被當地人揍扁,所以還沒有答應。

我對印度本來沒什麼感覺,直到去年夏天整理了一則BBC的新聞〈India's Long, Dark and Dangerous Walk to the Toilet〉並寫成網誌,才開始留意印度男人對女性種種「動物性的行為」。看完《白老虎》之後,現在的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印度這個國家,也許以後食用咖哩飯時,也會隱隱約約有種很特殊的情感。如果你手邊有這本書,你會發現讀到最後一頁,也就是故事結束之後的下一頁,竟然是一張東南旅行社製作的印度觀光廣告。這種做法真的很大膽,因為《白老虎》筆下的印度完全讓人開心不起來,那是一個很混亂、很不公平、很顛覆想像的國度。如果讀者對印度的憧憬是去深山靈修冥想,藉以洗滌心靈或洞察一切,這本書或許會透露出一股嘲諷的意味,東南旅行社的巧思也可能失效。不過,如果讀者剛好很想見見城市角落真實的印度,而且完全不介意個人生死存亡,東南旅行社,你成功了。

【圖片來源】
本書作者Aravind Adiga是一位住在孟買的記者,《白老虎》是他的處女作。憑著這本小說,他於2008年獲得英語文壇的重要獎項「曼布克獎」。這個獎一年頒一次,只頒給大英國協(也就是英國與它大部分的前殖民地們)及愛爾蘭作家。一些比較著名的獲獎作品有《辛德勒方舟》(後來被拍成電影《辛德勒名單》)、《英倫情人》、《少年Pi的奇幻漂流》。

這本書的主角是一位名叫巴蘭‧哈外的男子,他花了七天對中國總理溫家寶講述自己的故事,小說的設計就是這幾天的獨白,以巴蘭作為第一人稱敘事者。巴蘭成長於拉斯滿加村,那是一個除了強取豪奪的地主之外都是窮人的地區,人們整天勞動,取用很少的資源,晚上擠在小小的房子裡睡覺。巴蘭‧哈外的爸爸是一個人力車伕,而值得注意的是,「哈外」這個種姓,代表「做甜點的人」。巴蘭解釋,很久以前,大家的確各司其職,叫哈外的人就該負責做甜點。然而,自從英國於1947年撤出印度,廣大的國家頓時群龍無首時,一群政治家開始彼此撕裂、搶奪資源。從此,印度從一千多種各司其職的種姓,簡化成兩種人:吃人的,和被吃的。

我覺得這算是作者對印度的一個很犀利的觀點:「帳面上記載的和實際發生的完全是兩碼子事」。歷史上說,印度在1952年舉行大選,實踐民主,成為全世界最大發展中國家的民主政府。走在德里的街頭,還可以看到甘地引領印度人逃離黑暗、走向光明的雕像。然而,如前一段所說的,從英國獨裁政府掙脫,只是開始另外一段政治遊戲。人民並未真的做主,而是被以另外一個藉口剝奪人權。所以,實際上發生的事情,是偏遠的農村中,人民的選票被自動賣掉,農民們根本不用去投票所,票就自動投好,而且結論是「全村村民一面倒支持社會主義者」。而那些自稱社會主義者的人,其實也只是把主義當口號,實際目的還是為了擠進權力中心,從人民身上榨取更多資源。

相同的,根據政府的醫療主管機關帳簿記載,拉斯滿加對面的村莊中有個免費的公立醫院,裡頭有充足的醫療人員。實際上的狀況是,那些醫生賄賂監管人員,所以他們只是掛名繼續領取政府薪水,並到昂貴的私人醫院工作,慈善的公立醫院當然只剩滿滿的病人,大家都在那裡等死。

在作者的筆下,到了印度,只要是「需要別人服務」的工作,全部都會被狠狠敲一筆手續費。在鄉村,平民向地主「納稅」,而這些富甲一方的地主到了城市,也要大力資助政治家,使他們可以逃稅。巴蘭的工作,就是跟隨地主的兒子阿莎克到德里,當他的司機,載他到處行賄。

《白老虎》在一開頭就揭曉結局:巴蘭將會殺死自己的雇主阿莎克先生並偷走他的財富,這種安排使讀者可以專注於過程,就像你知道人終究會死,所以很在乎人生過得充不充實一樣。我覺得阿莎克的角色塑造得很好。他是一個受過美國教育的男士,所以他和一般對下人頤指氣使的土豪(例如他爹及他哥哥)不一樣。在金錢上,他不願意剝削巴蘭,而很願意替他加薪;在態度上,他憐憫巴蘭,對他也還算客氣,算是印度少有的好主人。所以,當巴蘭殺的人是阿莎克先生而不是其他爛地主時,這會引發一個道德爭議。

針對這件事,巴蘭做出解釋。

很久以前,巴蘭就比其他下層人民更願意偷聽、觀察上層人士的談話內容,藉以了解自己的侷限。他最喜歡的一句詩就是這麼說:「他們繼續當奴隸,因為他們看不見這世界的美好」。到了書的最後面,他也進一步補充:「等到每個貧窮小男孩都學會畫畫,那就是印度有錢人的末日」。巴蘭會有這種堅持,其來有自。巴蘭把印度形容成一個「雞籠」,雞籠裡擠了一堆雞,且雖然屠夫一直把雞抓來宰了,其他雞見狀也不會反抗。這個國家的少數人把其他99.9%的人訓練成永遠的奴隸,而且這個束縛很強烈,即使把解放的鑰匙放在一個人的手哩,他會咒罵一句,再把鑰匙丟回來。原因之一,除了種姓之外,是誰要是敢反抗,他的家人將會被地主滅口,所以只有人格很扭曲的人才能徹底革命。

所以仔細觀察德里有錢人的司機的生活,你會發現,他們只能把握年輕時光,好好販賣勞力,並趁主人不注意時揩點油,例如把汽油從油缸裡吸出來變賣等等。司機們平常的讀物是聳動的謀殺雜誌,劇情總是一個女人被姦殺,而饒富正義感的警察與偵探決定揪出兇手。在這些日常寫照之中,你會發現印度男人對女人是多麼的不尊重,此外,他們的生活就是這樣千篇一律,根本看不見未來。


在這個奴性蔓延的國家裡,巴蘭認為自己是白老虎,不是不可能,卻很稀有。所以,他是少數敢做掉主人的奴隸。你問他是人還是魔鬼,他說,都不是,我只是清醒了。

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巴蘭殺掉雇主之後,從德里逃到南部的邦加羅爾,準備在那裡闖蕩。邦加羅爾被稱為印度矽谷,因為那裡有很多歐美大廠的代工廠,還設立了許多客服中心,達成歐美與亞洲的跨時區分工。巴蘭看準商機,向車廠租車,成立車隊,專門載送在客服中心工作到半夜的員工。巴蘭的前雇主是阿莎克先生,在階級與財富的壓迫之下、在對「雞籠」的抗拒之下,他殺了阿莎克先生。現在,巴蘭替客服中心工作,他的雇主是美國,也許這是一個預言,黃皮膚的人將會將白皮膚的人從世界主人的寶座上推下來。

我想,這就是巴蘭想跟溫家寶先生講故事的原因。他們在過去的世界經濟佈局中,可能都是被控制的一端,然而,一旦越來越多人清醒,願意逃出雞籠,黃皮膚的世界指日可待。

對了,我想這本書會獲得英國人青睞的原因,在於書中巴蘭說了一句話,我不太確定Aravind的原文怎麼寫,但中文翻譯起來是這樣:「人類歷史上,不曾有過如此少數的人對如此多數的人有那麼大的虧欠,家寶先生。」(p.158)。這句話講的就是「雞籠」的概念,印度的少數富豪把很多潛力無窮的年輕人困在主人與奴僕的階級中。其實這句話由Winston Churcill原創:「Never in the field of human conflict was so much owed by so many to so few.」當時這句話是在指責納粹對全人類和平的危害。後來,2009年金融海嘯剛結束,Mervyn King也化用同樣一句話。

Mervyn King是英格蘭銀行的主席(英格蘭銀行就是英國的中央銀行),現在已經退休了,是一位雖然嚴肅但十分受敬重的經濟學家。他在2009年也用Churcill的話,來指控美國一些亂七八糟的投機分子,例如重演龐氏騙局的Bernard Madoff和華爾街的黑心人。就是因為這些少數貪婪的人,這些美國的少數人,才讓世界經濟進入通縮,市值蒸發2.8兆。

這句話很有意思,從英國到後來的中國,不難發現很多人都把矛頭指向美國。美國在過去一直自願扮演世界主人的角色,結果是,一場金融海嘯下來,大家發現美國政府的監管能力根本不足。如果是這樣的話,美國憑什麼做大家的榜樣呢?我們各國不如紛紛走自己的路吧。

《白老虎》於2008年獲獎,可見這本書的寫作時間早於或等於2008年,也許是2007年夏天次貸風暴正爆發,也許是更久以前,這個我暫時找不到資料。不過,根據書中寫的,印度野心勃勃的企業家正準備如白老虎一般撲向美國,可能和歷史背景有關係吧,也許大家都觀察出美國的缺點和「不夠格」了。美國啊真的該小心了。

前面說過,這本書真的讓人開心不起來。原來憑藉種姓地位,你可以理所當然的享有大部分的財富,而有了財富,就可以賄賂,所有是非黑白都變成參考,金錢才是真的。閱讀時,真的很希望印度的狀況並沒有那麼嚴重,也有點慶幸臺灣的社會沒有如此荒謬的事件。

然而,真的沒有嗎?

當全台灣面臨水庫缺水,政府實施限水政策,農田被迫休耕時,園區的工廠為了節省成本,沒有使用水循環系統,而造成水資源的大量浪費,這種狀況就真的公平嗎?

當某慈善團體執意開發保護區,行為本身如此有爭議,還不給人家討論,向新聞媒體施壓時,這種狀況,真的不會有點好笑嗎?

《白老虎》很經典、很犀利、很諷刺。不過現在印度在我腦中徹底崩壞,以前我最熟悉的印度人,是《The Big Bang Theory》裡呆呆的知識分子Raj。現在需要一點平衡報導,也許是泰戈爾的詩、也許是古老的神話故事、也許是《項塔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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