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109 22歲的我


我現在在享受21歲的最後幾個小時,然後,我決定先在這裡發生日感言,明天晚上甚至後天凌晨再把感言的濃縮版貼在臉書上。不過...NO~我的書念不完啊QQ


我從12月底開始成為脆弱的女性,因為書念不完所以不像以前可以立刻入眠,因為無法立刻入眠,在睡眠不足的時候總是容易感到委屈。最近已經好很多了,也努力調整作息,例如不管多晚睡都逼自己早起,例如跑跑步機。聖誕節前的周末因為太想家了,很沒水準地翹了星期五唯一的法文課,扛了很多書回家念。

客運駛經頭前溪的時候,我必須花很多力氣把眼淚忍住。我真的很喜歡各種溪啊河啊水啊,每次看到不管是一大片橫在眼前或細細瘦瘦的從山澗畫出來的一道,都會覺得心裡完全舒展。舒展真的是一個很貼切的動詞,就像必須縮著身體才能成眠的人,變得可以伸長四肢,很磊落、很無愧天地的睡著。想必是因為這些水脈跟我的名字很像,真親切。

每個人的家裡都會有一種味道,就算那種味道其實不存在,而那種味道往往能夠很充沛的存在在記憶裡面。回到家之後我對著很多東西抽抽搭搭地哭了一遍。然後呢,我去彈鋼琴。學鋼琴真的是很貴的一件事,小時候覺得彈鋼琴應該是屬於有一定的基礎之後就可以自己練新曲子,而不用一直找老師學的技能。不過當時真的誤判了,從大一到現在,我只多會了一首蕭邦的夜曲。我記不得確切的曲名,但是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一首,張鈞甯拍廣告的背景音樂就是它,學名:Nocturne E Flat Major Op.9 No.2。

這首曲子從此變成我的出場曲。譜是我妹的,但因為是我唯一會的,所以格外珍惜,練久了也比她熟悉。當然,我妹總是覺得我很廢,但一生有一首可以死心塌地的曲子也算不錯了。彈鋼琴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不能說的祕密裡,用音樂召喚事過境遷物換星移的演奏家。好像在彈琴的幾分鐘內,背後就是一陣天崩地裂,因為成長所引起的天崩地裂。

我承認我是一個很念舊,而且念舊到幾乎軟弱的人,這個毛病從大一就有了。我喜歡對過去如數家珍勝過規劃未來,我喜歡投入讓我回憶從前的畫面與文字勝過冒險犯難勇往直前。所以,之前讀《台北人》或陳映真的〈第一件差事〉時,我一直覺得很有同感,但偏偏很多小說都是悲劇或寂寞收場,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

所以我才會說星期二的現代主義小說課是心靈輔導課程,因為我聽到太多解答與建議了。

生日就是一個除舊布新的概念,是把過去闔上把未來打開的動作。照理說生日應該是一種私密而慎重的儀式,但因為從識字以來,我的生日就和期末考時辰難分難捨,久而久之也就用一種自暴自棄的態度在對待生日,若無其事地和講義纏鬥。到了今天,突然覺得怎麼這麼快就22歲了。時間真的是全世界最躡手躡腳的東西了。

元旦連假回家,有天晚上因為趕報告太晚睡,隔天也就比較晚起。我起床時,媽媽已經擺出全副裝備,自力更生的在染頭頂的白頭髮。我媽在我小的時候會培訓我做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例如按摩搥背、做臉與拔白頭髮。我的國中國文老師是一個很溫暖的媽媽,她竟然在她兒子小的時候就訓練他幫自己剪腳指甲。其實自己也不是不能剪,但剪別人的腳指甲是一件很細膩很親密的事,所以這種訓練不失為是一種很特殊的感情維繫方式。不過,這真的是我聽過最猛的案例了,我在給我小孩剪指甲前一定會投保鉅額保險。

剛剛講到拔白頭髮。我媽早期還會指示我看到白頭髮就斬草除根,但白髮越長越多,只好找其他策略。後來,她找到一種比較天然的染髮劑,就開始讓我染她的頭髮。一直到高中,染頭髮都是我的拿手絕活,不過念大學之後比較少回家,媽媽就開始呼朋引伴,與一個年齡相仿的朋友互染頭髮。有一次染頭髮,媽媽突然跟我講琦君的〈髻〉。那時候聽到這個故事突然覺得好彆扭,但現在,我卻常常想起這篇文章。

總之,那個假日,剛睡醒的我經過媽媽背後,我把她的頭髮撩起來,發現裡面還藏了好多沒染到的銀色頭髮,像蔥的根一樣絲絲鬚鬚地長了一排。我媽叫我順便幫她染一下,我隨口咕噥了一聲:「噢這真的是可憐白髮生耶」。染劑用完了,還有好多白髮很不光明地長在底下。我突然覺得很難過,雖然會染頭髮,但染頭髮的速度又怎麼比得上時間的老去,還有中間一連串操心與壓力,所激出的白髮呢?沒錯吧,時間怎麼可以這麼安靜,又這麼不要命的往前跑呢?

上上次回家,我和我爸在電梯裡遇到十二樓的鄰居媽媽,他們家的兩個兒子跟我差不多年紀,也正在外地讀大學。我爸就很日常的打招呼,順便問:「你們家的小朋友今天有沒有回家啊?」這真的是一個很突兀的問題,因為「今天」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黃道吉日,我只是偷偷翹課跑回家而已。

鄰居媽媽愣了一下,回答:「沒有耶。」我爸就接著開玩笑,說:「還是女兒比較乖,現在的小孩吼,回來要當撿到。」電梯門開了,我們出去了。

我很想跟我爸說,其實這只是一個倦鳥知返的概念。因為我過於脆弱過於懷舊且書過於念不完,所以我必須回家。別人家的小孩不回家反而是好事,他過得很好很豐富,或者他有好麻吉幫他排解寂寞,所以他不需要退避到全人類最後的避風港。

但是我又不想告訴我爸這件事。

反正靠近生日的這幾天,我常常在洗澡的時候想這件事,關於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事。我的背上有一場被過度詮釋以至於過度鉅細靡遺的往事,但我的前方只是一片還沒有被詳細規畫的風景。我站在一個快要來不及的臨界點,因為以前的懦弱與自由,現在突然需要面對好多事。

經過一些努力與拾人牙慧,我對過去現在未來各自整理出一套看法。

一顆星星已經老去,但它在我們的眼中正當青春。如果十光年之外的地方有一個人,也正看往我們這裡,或許他會看到和同學在走廊奔跑,準備搶籃球場的我;十二光年之外,我正在吊單槓;十四光年之外,我在替媽媽做臉;十六光年之外我吹熄六歲蛋糕上的蠟燭,妹妹不久之後就要出生了。這都只是觀察點的不同,而這樣想,讓我對過去比較不那麼敏感與緊張了。

人貴在能夠活在當下,但活在當下是一個太氾濫的成語。對這句話有深刻感觸的人使用它;對活在當下沒有深刻心得,卻想附庸風雅或援引的人也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活在當下很文雅也很俗氣、最精闢卻也最常用。所以我們應該盡可能地了解當下的意義,人能控制的就只有當下了,人不能與「當下」疏離,因為常常只有活在當下的人才可以活下去。

許生日願望是每年的重頭戲,不過,每天睡前都替明天許下一個願望吧,然後在所有的明天,更努力地往這個願望前進一點。



這是我今天的晚餐,特地走到溫州街的深處買來的手工鹹派,南瓜蔬菜口味。法文課已經連續兩課話題縈繞在鹹派這個主題上,前一課在講食材,後一課直接寫食譜。讀了幾個禮拜之後也被洗腦了,所以今天一直灌輸自己:Je vais manger la quiche!!!!我將要食鹹派!然後一不做二不休的衝到店裡買。老闆人很好,請我試吃一塊手工麵包,那一塊真的超大塊,味道也很特別,真的是一個大方又美好的店,可惜我真的沒有那麼熱愛鹹派,下次應該試試蘋果派。

然後,我以後一定要編一套中文教材,專門介紹如何做滷肉飯。

最後最後我要分享一首歌了,在我很想家的時候總是讓我哭得更慘。徐佳瑩〈尋人啟事〉。


「而世界的粗糙,讓我去到你身邊,難一些
而緣分的細膩,又清楚地浮現,你的臉。
有些時候,我也疲倦,停止了思念,卻不肯鬆懈。
就算世界,擋在我前面,猖狂對我說,別再奢侈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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