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116 瑞蒙‧卡佛《新手》


正式介紹這本書之前,有一些關於瑞蒙‧卡佛、關於新手的小故事可以說。

去年暑假和一些退休的竹友會麻吉去坪林的合歡露營山莊參觀學弟妹辦的宿營。我們到的時候天空已經變成暗灰色,下公車時,一隻在公車站牌附近的狗突然跟著我們,幾乎可以說是走在我們前面,把我們帶到合歡山莊。

那隻神秘的狗一直讓我想到莫言的短篇〈懷抱鮮花的女人〉裡的黑狗,害我很擔心這隻狗會把我們帶向奇怪的機緣與巧合,最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不過我們還是有安全的走到合歡山莊的後門啦。

晚上大約九點多十點左右,原本預計要看的晚會delay,大部分的朋友決定留下來看完表演再搭計程車離開,只有我因為住比較遠,希望可以趕上從坪林開往新店線的末班車,再搭捷運回遠的要命的蘆洲。不過我一個人真的沒種在農曆七月的晚上走回公車站,加上那隻狗的故事一直盤踞在腦子裡。還好有個醫學系的才子願意一起走到公車站。

所以我們就一起走在除了寥寥幾盞路燈之外什麼都沒有的山坡柏油路上。坪林本來就很安靜了,我們走的地方又離有商店的公路很遠。柏油路的一側是亂長的樹與草,一側可以望見下面的北勢溪。我們就這樣很孤單的走在荒涼又陌生的奇怪地方。

我們聊書。醫學系的開始狂推瑞蒙‧卡佛,他說瑞蒙‧卡佛是美國最厲害的短篇小說家,也是他目前十分著迷的作者。他跟我說瑞蒙‧卡佛酗酒的事,還有他的作品被編輯好友修改50%以上,讓卡佛忿忿不平,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出版原版本的軼事。

現在講到瑞蒙‧卡佛,我忍不住會想起在坪林的詭譎氣氛。


暑假的某天到台中騷擾朋友,她人很好的接受我的騷擾,並一起去勤美附近的范特喜文創聚落逛逛。我們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街角的「新手書店」,也用鬆了一口氣的心情躲進漂亮的書店翻書。新手是一個因為對書有著無可救藥的愛所以顯得很有個性的書店。書不多,都是店長親自挑的,所以他會跟你聊你挑中的書。

我挑瑞蒙‧卡佛的《新手》,其實只是取了一個巧,因為我猜書店的名字來自這本書,想必它對店長意義重大吧。雖然當時對這本書沒什麼想法,但店長人很好,完全表達了他對這本書的熱忱,並推薦當中他最喜歡的短篇〈一件很小,很美的事〉。

我朋友很有想法的挑了封面看起來質樸到不行的孟浪的詩集,店長說,我們兩個,一個買走他最想賣的小說,一個買走他最想賣的詩集。來新手買書,真的會被愛書的氛圍感染,並捨不得辜負店長對書們強烈的欣賞與珍惜啊。

可惜我把《新手》留在新竹,好久沒有回家,書也看得慢。

不過這個周末我把它讀完了。前面不是有提到瑞蒙‧卡佛的原稿被大修特修的故事嗎?《新手》就是原版手稿的重新出版。當然,這本書整理並出版時,卡佛已經過世一段時間了,很遺憾地沒有親自推動《新手》的出生。其中,那個被大修的短篇,就是店長推薦,我自己也很喜歡的〈一件很小,很美的事〉。


瑞蒙‧卡佛的風格很強烈,非常簡約,文字幾乎由動詞、名詞構成,而沒有大把大把的形容詞與副詞。此外,卡佛也不太寫華麗而抽象的內心世界,他不動用修辭技巧。不過這不代表卡佛對事情的看法比較粗糙或像一團霧,相反的,他很實際,很貼近。他筆下的人物常常是不太會講話的那種,講出來的話也很平凡。不過,這些平凡的事與平凡的對話,卻可以為故事帶來很驚悚的發展。

我之前看的書大多是比較嘮叨的那種,相比之下,別人的書都顯得三姑六婆。

我最喜歡〈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只要你喜歡〉與〈新手〉。原因之一是這三篇都是比較後面的,我大概讀到第四篇〈涼亭〉才看懂卡佛想說的東西。

卡佛想說的東西,根據我的理解,可以歸納成兩點:「生活的走向是不容預想的」、與「平凡的生活底下常常藏著光怪陸離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去,掉進失常的危險之中」。其實這兩點帶著點因果關係,不過也可以說沒有什麼關係。總之,因為蠻重要的,所以拆成兩點寫。

首先,卡佛的小說常常先呈現一種很平庸的狀態,例如在〈跟兩個女人說我們要出去〉裡,兩個有美滿婚姻的男人決定在星期天下午一起出去透透氣;例如〈派〉裡,一個與老婆小孩分居的男人在聖誕節的傍晚帶著禮物回家等等。這些故事,一開始的場景、時空、對話都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很平凡。然而,後面總是會出現一個引爆點,有時候有控制住,拉回正常,有時候就完全失控了。〈跟兩個女人說我們要出去〉的最後,一個男人性侵在公路上搭訕的女人,還用大石頭把對方砸死了;〈派〉的結局則是,帶著嫉妒心的男人與老婆(或前妻)大吵一架,高舉著菸灰缸準備砸向她,但最後他止住自己,並希望節日過後一切都能恢復正常。

平凡的生活看起來很平穩很安全,其實路上有很多縫隙,如果沒有看清楚跨過去,人生就會徹底掉到無法想像的危險之中。我在之前的文章〈周末〉裡有提到「我真的不覺得犯錯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也許當時沒有解釋清楚,但想要說的其實就是一種「掉到縫隙裡」的感覺。〈跟兩個女人說我們要出去〉裡做出「失常」的事的男人,其實根本就是正常人啊。他不必有殺人犯的基因,也不必受過童年創傷,他不需要是一個精神病患,就可以在他一直以來平凡又普通的生活裡做出驚天動地的事。而且,在做那件事的當下,他極有可能是被一股洪流推著走,也許決定那麼做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沒有問題。

我想,卡佛想要說的就是,最大的危險,常常來自平凡的生活裡。

不過卡佛也不是想要舉著道德重整委員會的大旗,嘮嘮叨叨的提醒大家坐車要綁安全帶或不要與陌生人交談等等,他只是想要凸顯你我的生活裡可能會出現意外的地方。換句話說,卡佛不是要叫你「小心」、「看路」,他只是寫出一個長期被我們忽視的可能性。我媽比我先看完《新手》,她覺得在內容方面,瑞蒙‧卡佛的故事真的太驚悚了。我想,大概是因為卡佛談論的就是我們的人生,讀完他的小說,生活會突然塗上一層「很小說」的色彩。在天花板很低的灰色停車場裡會突然擔心事情失控(雖然也說不準是什麼事情)、在日常生活的各個角落,都突然必須擔心什麼情境,戰戰兢兢的。

另外,我在《新手》裡讀到一點對未來的無奈。例如〈涼亭〉裡,一對經營汽車旅館一段時間的夫妻,原本以為可以這樣地老天荒的一邊談戀愛一邊經營簡單的事業,一直這樣下去。但最後,他們坐在亂七八糟的房間裡,婚姻破局,沒有客人。〈新手〉和〈涼亭〉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我覺得〈新手〉的層次比較厚。

在〈新手〉裡,主角賀伯說:「在愛情當中,我們的等級只算得上新手而已。」他說,他和他的現任老婆彼此相愛,這種愛由生活中瑣碎的小事集合起來,它是心靈上互相作伴的愛、是肉慾的愛,總之是一種常態的愛。不過,他的確也愛過他的前妻,愛到超越生命。然而,他現在恨前妻恨到入骨,這份愛怎麼了呢?是單純的從掛牌上擦掉了還是怎樣了?

賀伯是心臟科醫生,他有一組病人,是一對因為車禍入院的老夫妻。這對老夫妻也算是相對新手而言的「老鳥」了吧。他們的愛情一直很穩固,很永恆。而賀伯的現任妻子泰莉的前任男友卡爾愛她愛到毀了自己,儘管卡爾自殺身亡一段時間了,泰莉在小說結尾一邊哭一邊承認,她到現在還愛著他。

卡佛替愛情寫了三種結局,而我個人喜歡〈新手〉勝過〈涼亭〉,是因為〈新手〉在「無法預想的結局」之外,給了一點點比較溫暖與動人的信仰。雖然溫馨不太像瑞蒙‧卡佛的風格,他的風格應該像尖利的小刀一樣,但溫馨也是一種生活的樣子。我不會說那是生活最終或最核心的樣貌,但起碼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面向。

〈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是一個很完整的故事,結局也是我個人喜歡的樣子。我媽說,她有一陣子腦中一直想起「一個美式的兩層樓透天、一個整整齊齊的家、一個剛被車撞的小男孩、一間醫院、一張病床、深夜的烘焙屋、暗暗的街、亮亮的燈」這種意象。她以為是在電影裡看過這樣的場景,後來才想起來是〈一件很小,很美的事〉。

我覺得蠻驚訝的,因為前面說過,瑞蒙‧卡佛的文字很簡單,沒有形容詞。沒想到,他描寫的東西,竟然可以這麼有畫面、這麼有記憶性。可見他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作家。

其實有幾篇短篇小說還沒有很懂,一段時間後會再拿出來翻翻的。

今天要分享的歌是〈Little Talks〉,原唱是冰島的樂團「Of Monsters and Men」,這裡貼的連結則是Julia Sheer 和Jon D的翻唱版本。



這首歌跟這篇文章的關聯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看完《新手》之後就突然懂了原本不懂的歌詞。

Don't listen to a word I say
The screams all sound the same
Though the truth may vary
This ship will carry our bodies safe to shore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