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901 我就是想找個人好好吵一架

記得昨天的文章【文學的現代求生術講座】有提過「我對文字的理盲而濫情的相信」,所以今天必須解釋一下。最近一直該該叫說想要找個人好好吵一架,聽起來是一件嚴重的事情,當然也應該說明清楚。想來想去,就決定把兩件事寫成一篇文章。

以我的程度還談不了文學,但是關於文字,卻有一些想法。大一國文課,我們班有分組,每組認領一個作家和代表作,負責在課堂上呈現那個代表作,並帶領全班同學的問題討論。我誤打誤撞的選到韓少功,因此必須和組員一起好好了解短篇小說〈歸去來〉和《馬橋辭典》這兩個作品。〈歸去來〉是一篇非常魔幻寫實的小說,聽到魔幻寫實這四個字我差不多可以去旁邊玩沙了,無論如何我就是讀不懂這種小說啊!不過〈歸去來〉不是這篇文章的重點,我們把重點放在《馬橋辭典》上。




《馬橋辭典》是一個高智商的作品,極聰明的人才寫得出來,而且這種聰明是明明白白的聰明,任何讀過《馬橋辭典》的人一定一眼就看得出那種令人五體投地的思考深度和奇度(這是我自己發明的懶惰用法,指神奇的程度)。韓少功「玩」文字、「思考」文字已經達到一個很高明的境界,所以,讀《馬橋辭典》時,一直會浮現的問題就是:為什麼這個人要替「文字」立傳啊?

《史記》裡,司馬遷替有名的歷史人物立傳,讓他們的故事可以流傳千古,在一般人眼中,替「人物」寫故事好像也是一件很普通很平凡的事。但是,韓少功用罕見的大篇幅,替馬橋這個地方的一些用語編纂一套辭典,而且這本辭典不光只是介紹部首筆畫例句的那種辭典,而是寫出「這個字」的故事。當然,講故事的過程中,馬橋的風土、文化、政治觀也都被放進來了。

我們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切入:一般的小說家寫小說,常常都設定了人物與情節,整個故事的走向有起承轉合。但是韓少功的這本小說,最強烈的架構就是一個一個詞條。這是一本脫離主線霸權的小說,如果硬要欽點出一位主角,那個主角就是馬橋人的文字。

所以才會有這個問題的產生:為什麼韓少功要替「文字」立傳啊?

我的想法很直線,既然特地立傳,表示文字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吧。這樣的想法,加上老師的一些提點與分享,開啟了我對文字的那份「相信」。

很多人覺得文字的價值限於工具層面,也就是說,今天我們必須交流思想,所以我們發明文字。文字是用來發揮傳遞功能的,所以當然是先有信物再有信差,先有我們想要言說的人事物,再有相對應的文字來跑腿。不過,我很強烈的覺得,在很大一部份的情況中,先有文字,那個人事物、那個氣氛、那個心情、那個情節才得以存在。

我自己在寫網誌的時候常常遇到這種場面,就是「文字先行」的場面。很多時候都是先把句子寫出來了,才發現「沒錯我的心情就是這個樣子」。意思就是說,我並不是很憨厚的把自己的思想寫成白紙黑字,而是透由文字的,要說渲染也好誇飾也好,總之就是一番努力,先讓文字到了一個程度,再讓自己的心情或意念慢慢靠攏上去。

所以寫文章會寫到走火入魔,有時候不是故意的,是因為文字很自動的帶領自己的情緒往一個特定方向走。其實原本沒有那麼有自信或悲傷的,因為這種帶領,反而把自己變成那樣了。

我不能斷定這是一種喧賓奪主,因為這是在有賓有主的前提下才能歸納的結論。我只能說,文字其實也是一種對自己的探索,把一個「實質」改造成「用來訴說的實質」。以我自己的經驗,這種「訴說」常常帶有悲劇性的美感,不過應該因人而異啦。

然後不覺得現在很多的學科,尤其是哲學,都是在文字的基礎之上造山造水嗎?我常常想像如果這個世界沒有文字,很多定義將不復存在,這些定義所詮釋的現象也一併消失。

不過,我想這篇文章最重要的目的是說明為什麼我想要找別人吵架,所以我對文字的看法暫告一個段落,以下說明吵架的動機與方法。

最近喜歡看文學的書,但文學的書並沒有使我比較擅長吵架,只是把我變得比較多情而已。常常在網路新聞底下看到很多口誅筆伐的留言,明明很想參一腳,上去辯論,最後卻發現自己根本像白癡一樣手無寸鐵,只有一顆很多情的心臟。

例如最近有個很夯的新聞,就是行天宮要開始禁香禁供品。這條新聞剛蹦出來時,幾乎所有輿論都導向嘉許那一邊。不過後來又有一則新聞出來,說這條規定會導致附近賣香賣了幾十年的弱勢族群瞬間失業。

我一看到新聞就覺得,天啊這樣也太可憐了吧!而且從廟方擬好這條變革,到真正實施,中間只有兩天的緩衝期,不要說找新工作的時間不夠了,更慘的是,那些已經下好訂單的存貨要怎麼退啊?新聞的一幕,是那些弱勢族群哭倒在地,為了前途擔憂。

結果我把網頁嚕到下面的評論區,發現一堆網民很冷靜地說:「他們失業就失業,行天宮又沒有欠他們,難道行天宮有跟他們收過租金嗎?也不想想這些攤販賺這種錢賺了多久,現在才在那邊哭。」其實我一想想,也對,行天宮的確沒有義務變出新的工作安頓這些失業人口,也沒有責任幫助他們轉型,所以也不應該把矛頭全部指向行天宮。

但是,不行啊,攤販很無奈耶!

看吧,這就是我面對該要爭吵的場面唯一能想到的回覆方式,訴諸情感。但是,真正有水準的、理性的吵架,怎麼會是這種玩法?我想像中的吵架,絕對不是用直覺、悲喜、關愛來對抗科學與邏輯,這樣就太強詞奪理了。

所以最近突然有點想看哲學的書,因為我覺得士農工商之中,最會吵架的人,莫過於哲學專家。我一度很想吸收戰國時期思想家們的日月精華,因為在百家爭鳴的時代,最需要與別人吵架,吵得也最精彩,根本咳唾成珠。但是,我發現最無敵的還是邏輯學,有邏輯學當坦克車來輾過別人的無稽之談,該是多麼威風的行為啊?好希望有一天可以指著網民的言論,正氣凜然的說:不,你說錯了,你犯了邏輯學中的滑坡謬誤,這麼不合理的推論難道你自己看不出來嗎?真是夠了!

從技巧面來看,文學當然也在「吵架」之中取得一定的價值,掌握文字的人很擅長煽動。不過,再了不起的煽動都還是必須站在穩固的基石上啊,這個基石,大概就是「講理」吧。

所以我很想補充哲學方面的知識,想要一圓與人吵架的夢想。不過我想,我的這種吵架應該也是有所為有所不為吧,真正決定想不想吵架的,還是剛剛被我拋棄的直覺與悲喜,就是那個「多情」的成分。

應該這麼說吧,驅動這些討論的,是感性所引起的騷動,但吵架的過程必須是理性的。

好想趕快吵贏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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