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724 杜甫〈又呈吳郎〉


我很喜歡修中文系的課,雖然目前累積學分不多,但修過的課在我心目中都是餘音繞樑的概念。其中,又格外喜歡專門探討某文學家的課,一方面這種課比技術性的分析簡單,另一方面,完整的花半年時間和一個文學家相處,從年輕氣盛到中年挫折,再跟著他從低潮中繼續走完人生,是種很深入很別致的體驗。




我很慶幸,截至目前為止,這種類型的課修過三門:謝靈運詩、東坡詞、杜甫詩。關於這三門課,我想特別提一個共通點:最後一堂課。

修謝靈運詩時,曾經瀕臨被謝靈運逼瘋,因為他根本就是一個走火入魔的詩人,而且我不覺得外人可以諒解他的脾氣或情操,儘管最後我是接受了。到了最後一堂課,和其他所有課一樣,我們沒有把進度上完。但老師很嚴肅地跟我們說,我們就上到這裡吧,後面的內容太悽慘,於心不忍。謝靈運是養尊處優的大詩人,在山水詩上取得無人可及的成就,但後來被密告謀反,皇帝下詔行刑棄市,未得善終。

到了東坡詞也是,在教授的帶領之下,我們讀了廣為流傳的詞,例如悼念亡妻的〈江城子〉、發思古之情的〈念奴嬌〉、瀰漫悲劇性美感的〈卜算子〉以及瀟灑豁達的〈定風波〉等等,此外,當然也接觸許多較不出名,卻同等出色的作品。最後一堂課,沒上完,正好上到另一首較少人知道的〈定風波〉。教授停在這首詞,並以當中的名句「此心安處是吾鄉」勉勵我們,祝福我們這些將要面臨人生高峰低谷的學生以任何形式,找到安身立命的根基。

杜甫詩的最後一堂課,我們就停在這首〈又呈吳郎〉。

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這首詩,單看詩名覺得很無聊,沒想到它害我差點在老師面前掉淚。

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祇緣恐懼轉須親。
即防遠客雖多事,遍插疏籬卻甚真。已訴徵求貧到骨,正思戎馬淚盈巾。

我先用白話文翻譯一下:吳郎,請你聽任鄰居來草堂前打棗吧!那是一位無食無兒的老婦人。如果非為窮困所逼,她又怎麼會來打草堂的棗呢。老婦人來打棗,其實心中忐忑不安,而正因為這樣,你更應該用親切的態度對待她。

那個老婦人很怕你,當然可能是她多慮了,但你在草堂周邊圍起籬笆,好像真的刻意堤防她、拒絕她。那個老婦人曾跟我說她已經窮到剩下一把骨頭,我想到戰爭不停,不禁悲哀流淚。

我上了一學期的課,個人專長偏向分析杜甫詩中的政治情懷,學期報告也是在分析杜甫的多首詠諸葛亮詩。在我看來,杜甫的政治主張以儒術為主,終其一生的政治主張是「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他自年輕時便有懲奸除惡的霸氣,到了〈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時期,杜甫直接面對社會的苦難,並把「致君堯舜上」的概念加以發揮(白話文:希望把皇帝輔佐到超越堯舜之上,是一種「博施而能濟眾」的理想)。

「儒」的概念,對上是忠君,對下是愛民。在忠君方面,雖然杜甫筆下的唐代看似千瘡百孔,但他對朝廷的期望其實是很高的。「忠」是一種追隨,是臣對君的負責,因此皇帝在哪裡,杜甫就跟過去,並認真扮演諫臣的角色,從各方面給予國君協助。儘管宦途不順,也因此耽誤了謀身之計,卻不忍求去。

愛民方面,我認為「三吏三別」將杜甫愛民的心態表現的最淋漓盡致。六首詩中(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杜甫有意點出戰亂不停,朝廷徵兵嚴厲蠻橫。底層老百姓必須承受的,除了戰爭造成的物資匱乏,還有生離死別。如杜甫所呈現的,這樣子的災禍擴散給送子從軍的母親、保護丈夫的老婦、新婚的女子、老翁,以及正值壯年的男子。換句話說,這個災禍擴及給所有人,無人能倖免。但是,杜甫不是故意要痛責政府,實在是因為他的「仁」以黎元為本,故杜甫懷抱矛盾的心情,上憫國難,下痛民窮。

基本上,隨著年歲的增長,杜甫的政治主張差不多,政治態度卻有差別。從早期的俠氣到中期對戰爭的感悟,直到最後作生命的省思。其力量由尖銳而滄桑,呈現不同風貌。

〈又呈吳郎〉是晚期在夔州的作品,吳郎是杜甫的親戚,因為搬到夔州來,杜甫就把自己的草堂讓給他住。搬走之前,杜甫留了這首詩,內容不是要吳郎不准養狗、按時繳房租或把草堂維護好,而是講了一件好小好小,但是好感人的事。

他懇求吳郎聽任老婦打草堂的棗。

但事情不是那麼簡便,從這首詩中不難發現,杜甫的文字中充滿體諒。「祇緣恐懼轉須親」,你以為那些佔便宜的人都是無理取鬧的人嗎?並不是,至少這個老婦沒有理直氣壯,反而忐忑不安,因為她實在不是故意要打人家的棗啊,生活太辛苦了。

對這首詩的喜歡,在於被這種simple但是不easy的力量感動。一樣是貫徹對百姓的關懷(前面提到的「愛民」),從原本對戰爭的描寫,蛻變為很單純的實踐在對鄰里的照顧上。以我對杜甫性格的推論,杜甫並非一個開朗的人,但常常默默地替人著想、替人作安排。我想,我們的社會就是需要這樣的人,需要那些感覺到「人」的可愛與脆弱,而願意一往無悔的擁抱這個社會的人。

閱讀杜詩最痛苦的時候,是怕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能沒有察覺杜甫的細膩,更怕的是一廂情願,多作解釋。然而,在這首詩中,我很肯定我們都欠杜甫一個傳承。

這首詩作為學期壓軸,我覺得很滿足。就跟謝靈運詩、東坡詞的結尾一樣,都有教授對詩人最獨特又最溫柔的評價。而在我的心目中,杜甫就是這樣子的人,永遠永遠。

後記:照片是兩三年前拍的,地點是我家附近的公園。它是我不變的電腦桌布,儘管之後有了新相機與很多風景美照,卻捨不得換掉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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