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626 阿城《棋王樹王孩子王》

圖片來源:大地出版社
今天到敦安開會,準備一個分享的講稿,原本自詡是有在閱讀的人,沒想到竟成為廣泛閱讀的代言人。仔細想想覺得慚愧,因為很多經典的作品根本沒看過,於是從圖書館借來一本阿城的《棋王樹王孩子王》,希望可以增加見識。


這本大地出版社出版的書,其實是三篇短篇小說的合輯,彼此無關聯,但故事背景相似,都發生在文革下鄉時期。「棋王」講故事主角在下鄉勞動過程中認識的象棋高手、「樹王」講主角在勞動的村莊中認識的當地居民蕭疙瘩、「孩子王」則是作者在期間被調派到附近初中任教而成為孩子王的故事。

我在網路上看到別人把三篇分開來講,但我認為這三個短篇有共同的思想,那便是尋找生活的意義,或說尋找安身立命的根基。文化大革命時期政治論述浮泛在生活之中,而且當權者是硬把政治化為口號,塞在百姓的生活裡。所以號稱知青的人呼喊著某些與生活脫節的價值觀─破四舊、立四新等等,然後到處說服與灌輸。

《棋王樹王孩子王》裡的後兩個王,都做著與政治牴觸的事,但他們並非故意這麼做。他們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不是叛變,也不是要拿其他的思想來壓過主流,只是政治真的與他們的生活、他們由生活累積的信仰不同。而當政治意味著犧牲生活,他們只好面對矛盾、處理矛盾。有的溫順,有的壯烈。

《棋王》裡,棋呆子王一生家裡窮,但嗜下棋,逢人便問會不會下,遇到會的,眼睛閃閃發光。王一生的媽媽見兒子整天下棋,擔心他養不活自己,但終究在臨終前,交給王一生一包自己磨的無字棋─因為她不識字,怕刻壞了象棋上的字。王一生無師自通,也到處找人切磋,終於變成棋精,大戰九位於象棋比賽中勝出的高手,車輪戰下來,竟一一擊潰,成為名符其實的棋王。

主角是棋王的朋友,最後說了一句話:「我笑起來,想:不做俗人,哪兒會知道這般樂趣?家破人亡,平了頭每日荷鋤,卻自有真人生在裡面。識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類,就是每日在忙這個。可囿在其中,終於還不太像人。」

他想說的,是吃飽穿暖這種事當然應該爭取,但依據馬斯洛的需求理論,人如果沒有一個什麼東西,大概也不太像活著。那大概便是追求人格的昇華,追求精神層次的提昇吧。對於主角,是書;對於棋王,則必定是下棋了。

《樹王》,根據作者阿城的自述,是三篇中最早的創作,所以帶有一點撒嬌式的抒情。的確,這個短篇的情感最濃烈、最渲染,也最有一股控訴的意味在裡面。

主角與一個隊伍被帶到鄉下村莊去,美其名是要教育當地人民,實際上是要砍樹,把不要的樹砍去,放火燒掉光禿禿的林子,然後種一些有用的樹。所有知青都很興奮,因為這是「破四舊,立四新」的實踐,尤其砍倒一顆最古最大的樹,更是象徵迷信的破除,頗符合文化大革命的調調。當地的居民蕭疙瘩任勞任怨、沉默寡言,唯獨面對大樹即將被砍時,肉身護樹,直言這棵樹不能砍。

帶頭的知青李立不屑的說,這樹就是要砍,樹沒用,要破除迷信,隨後便講了一大串理由,一副頭頭是道的樣子。蕭疙瘩聽完只說:「我看有用,我是粗人,說不來有什麼用。可它長成這麼大,不容易。它要是個娃兒,養它的人不能砍它。」

樹,是以獵捕維生,終日在山林裡過生活的蕭疙瘩的信仰。他尊敬樹,不見得需要怎樣功利的理由,但他就是尊敬。此外,蕭疙瘩看不出政治與砍樹的關聯。你們呼你們的口號,樹哪裡礙著你們了,偏要砍?

我自己覺得,如果流行的事情已經把人教育成沒有感覺的人,那這個社會變是一個衰亡的社會。蕭疙瘩愛樹,大概是出於一種感覺,因為他認識樹,所以有一個感覺,總之就是不能砍。這個感覺我也說不太上來,但可以很明確的質疑文革底下的知青,他們真的懂那個感覺嗎?我也想質疑自己,我真的懂那些感覺嗎?我們都服膺於某些流行的思想,一些流行的標籤,但我們真的理解這些意識形態對於別人基本生活的影響嗎?

樹王就是蕭疙瘩。樹被砍倒後,蕭疙瘩也病死了。

《孩子王》讀起來很輕鬆,大概作者的文字已經被鍛鍊出來,可以用清談的態度講事情,有點舉重若輕的感覺。內容大致是,主角被挑中,派到附近的初中教書。那裡的學生生活苦,大多對讀書沒有特別的成就,讀一天是一天。主角發現那裡的學生不光是文盲,還是文化盲,光會讀信沒什麼了不起,這些學生無法寫作,無法用文字傳達最基礎的思想。

於是,這位老師決定改善學生寫作文只抄標語或社論的習慣,課本上忠黨愛國的思想索性也不教了,每天鍛鍊他們寫作文,從流水帳日記寫起,逐步寫成一個有題目的文章。政治的語彙不能成就什麼,因為政治是上位者發明的論述,澆在人民的頭上。老師相信,只有從基礎而起,從生活始的寫作習慣,才能真正化為工具,幫貧苦的學生發聲。

當然,這樣的教學方式不為上頭的人認同,終究被開除了。

三篇故事大概是這樣,有很多對於文化大革命的反省,也有很多找尋意義的步伐。

除了內容之外,我也愛這本書的文字。作者寫人民的事,自然夾雜一些方言。例如「日」這個字,在當地(其實我不甚清楚所謂的當地是何方,但我先前也在別的大陸作家的小說裡看到「日」,所以非常確定是地方用語)是髒話,最髒的髒話,所以他們常常罵「狗日的」、「我日你的」。當然不只這些粗俗的髒話,方言其實也把很多動作、形象很傳神地寫出來。例如講一些粗魯驕傲的人,就說他們「直脖直臉」。我來造個句子:上次去故宮,遇到很多陸客,旁若無人地走來,近了,並不讓路,直脖直臉的過去,我只得側身讓他。

我認為阿城的文字也很靈動,很細膩,可以用客觀的環境把情緒營造得很好。


這大概是我讀《棋王樹王孩子王》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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