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427 母校以及我心目中永遠的北方小館



昨天是母校新竹女中的園遊會,大方地開放讓所有民眾進場,適逢考完期中考的假日,約了老師和麻吉,決定重回好久不見的竹女。

幾年前剛進竹女時,新生聚在一起聽竹女校史。台上的講者滔滔不絕地介紹竹女悠久的歷史,包含原本蓋在大門一進來左手邊的游泳池,引起牆外馬路上駕駛員的不專心,所以搬遷到藝大地下室。呃當然也講到小禮堂是最多竹女人的回憶,畢業的學姊還指定要回來拍婚紗。




不可置信,那時候都覺得歷史與我何干,沒想到畢業的三年內,竹女的變動在我心中根本已經超越幾十年的變動。行政大樓和第四棟之間原本夾著兩棟距具標誌性的教室,現在全數拆除,改種一排排椰子樹。老舊的第五棟也被重建,富麗堂皇的新大樓拔地而起,所有東西都不一樣了。我站在走廊上,有種快要昏倒的感覺。環顧四周,行政大樓還在,圖書館大樓還在,第四棟還在,科學大樓還在,謝天謝地廁所大樓也還在。最後甚至繞到後門,嗚嗚資收室也還在,大概是因為倒垃圾的地方最不需要改建或整修,只要一個鐵皮屋塞垃圾就好,所以繼續維持著我記得的樣子。


特別提一下資源回收室。資收室雖然只是綠色鐵皮搭建成的小倉庫,而且附近垃圾子車臭得要死,但卻是竹女人最基本的驕傲。之前到新加坡,用完餐之後大家若無其事地把保麗龍餐盒、塑膠紙杯、用過的衛生紙以及鋁箔包通通丟到一般垃圾的塑膠袋裡面。上了大學,儘管台灣已經進步到讓垃圾有多重分類,但沒有在回收間加裝監視器,逼迫大家落實回收,導致紙餐盒可以丟到紙類回收與一般垃圾、廚餘沒有額外處理等等。每次我都會是那個在回收間摸最久的人,必須固執的把飲料杯上的塑膠封膜拆開,連同吸管一起丟到一般垃圾,塑膠杯丟到塑膠回收,還要盡量與別的杯子疊好以節省空間。

竹女在這方面給我的影響甚至比我的家庭還要多,很多人會從各種面相要求學校除了教給學生知識之外,還要教會他們一大堆有的沒的東西,例如國際觀、社區參與、禮貌等等。我想竹女教我的是某種很基本的自我要求,而這種自律已經變成習慣,已經不能排除於生活。

總之新面貌的竹女一直給我大大小小的震驚,我猜校方故意留下第四棟不拆,是想以那棟舊建築代替她被拆除的姊妹們繼續彰顯某種竹女傳統。但是看在我這種守舊派眼中,還是覺得很捨不得啊竹女這樣看起來好憔悴。


東門國小旁邊西米露的小巷子裡有一家北方麵食館,在我還是國小生,就讀東們國小一年級時就會光顧。那時候(我的天啊將近15年前的事)媽媽上完有氧舞蹈課已經累得半死,不想再衝回家裡煮飯,就會帶我去北方小館吃飯。媽媽永遠點的都是同一道─泰式酸辣麵,我因為不敢吃辣所以都點水餃或炒粄條。常常我們是店裡面唯一的客人,加上我吃飯吃很慢浪費一堆時間,所以媽媽有時候會跟婆婆聊天。嗯對媽媽都會請我尊稱老闆娘為婆婆,但以現在的眼光來看她其實不老。婆婆都會愉快的用一種明確的韻律感炒大鍋子的菜,有點像是無止境的踮步,踮到右邊切一些紅蘿蔔絲,再踮回來下鍋翻炒,踮啊踮啊踮啊踮啊把一大鍋炒粄條炒到油亮,然後愉快的盛放在耐熱塑膠盤裡。

烹調區是開放的,對外直接迎著巷子,對內用玻璃拉門隔開用餐區。以前的用餐區非常簡樸,磨石子地板、路邊攤用的鐵桌鐵椅,牆上貼著各種蔬菜的海報,我記得皇帝豆的海報把皇帝豆畫成一個脾氣暴躁感覺正在率獸食人的國王。


今年我又去了一次,店裡客人絡繹不絕,裝潢也變得好高級!鐵桌鐵椅早已汰換,換上穩重的木桌。牆上再也沒有擬人化的蔬菜海報了,反而貼上磁磚壁貼,並飾以琳瑯滿目的泰式(或印度風情?)象徵物。我點泰式酸辣麵,因為我敢吃辣了,一個人窩在牆角吃,附近都是好年輕的人。臨走前付錢,看到婆婆,現在她真的是婆婆了,眼睛明顯變得比較迷離,但還是散發著健康的老人精神。好久以前在烹調區忙進忙出的只有她一個人,了不起加上爺爺(嗯我媽也叫我尊稱老闆為爺爺),但婆婆總能維持她一貫的韻律以及那種踮步,笑咪咪地、七手八腳地張羅所有菜色。現在看起來像是兒女的人負責主要烹調,也請了菲傭幫忙點餐送餐,婆婆不忙了,所以仔細地幫我結帳。

國小高年級開始儘管沒那麼頻繁的光顧北方麵食館,但經過店門口還是會和婆婆打招呼,婆婆也會很開心地招手。現在婆婆肯定認不出我了,但她和她的店卻永遠在我的心中。



走出店門,看到那個從以前用到現在的白底紅字招牌還安安分分地站在路邊,覺得很安心也覺得很擔心。感到最捨不得的,是某部份我賴以記憶的畫面改變了,所以必須付出額外的記憶體與時間來記錄我心目中永恆的小店樣貌。但是跟竹女一樣,所有的翻新與重建,都是為了服務更多新來的人,並與他們開創新的記憶篇章。改變從來不是為了服務舊日的美好記憶,但卻能挖開我們最深沉最敏感的知覺,並珍惜那些專屬於我們自己的地景。

那些知覺那些鼻酸,都證明了過去的種種是真實的。

原來我可以開始跟別人說歷史,而且是活著的有溫度的歷史。原來我已經可以從自己的經驗裡釣取屬於我們這一代的熱鬧,並在摩登的新事物上澆灌歷史的起落風華。

我們這一代的事情還有好多呢。

小時候寫過一首兒童詩,但我手邊沒有稿子所以記不得所有內容。詩的名字是「如果你要到我家」,內容大概是寫,如果你要到我家,請沿著光復路直直走,兩旁蒼翠蓊鬱的行道樹,將為你帶路。接下來的內容就是順著路線,一邊介紹沿路風光,一邊透過詩句的推行,把讀者帶到護城河畔,而我(作者本人我),將在火紅的木棉花下,熱情迎接你。

這篇詩有評審講評,評審說,(故鄉)美則美矣,叩門冷清,也是異鄉。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讀起來很酷,現在漸漸懂了。



和老師聊了很多天,覺得很開心很溫馨很有歸屬感,讓我又想起之前寫週記給老師改的時光。老師們總會在我們字裡行間的傾訴中看出玄機,然後給我們回應。到了大學出了社會,好像就沒有那麼好康的事,很少有一個成熟的人願意用睿智並且殷切的心態照顧總是在犯錯的我們。我想,很多大人選擇對自己殘忍,就是因為再也沒有這樣一個敏感甚至不求回報的角色陪在身邊。社會會在「出大問題時」用放大鏡檢視那些事,但在問題發生之前早就會有很多蛛絲馬跡以及心路歷程。

也許人生就是在追求一個可以看出這些蛛絲馬跡的人吧,然後拉自己一把。

竹女要變,我也沒辦法,但是美麗的竹女還是我心中的樣子,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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