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25 傅園

時光倒流回3/14台大杜鵑花節,第一次穿上校園導覽園的背心、戴上小蜜蜂,在大太陽底下等待來自南投的高中團。路途遙遠他們有點遲到,我感冒中聲音沙啞整個鼻腔都是黃色的鼻涕,前一天還拉肚子怕是腸胃炎只好硬著頭皮啃了半包白吐司,非常難吃。

終於遇到這些興致勃勃的高中生,覺得自己又老又病。原本學校有替我們規劃一個建議行程,在有限的時間之下參訪學校幾個比較重要的點。出發前還是問一下同學有沒有耳聞台大哪些奇異的所在,想要特別參訪,就算必須脫稿演出也沒關係(最大的風險是我可能沒準備到介紹文,會支支吾吾必須臨機應變)。

結果大家爭先恐後地大叫:「傅園!我想看傅園!」、「那個會詛咒情侶分手的傅園!」

於是我們就不顧其他團,非常英勇的直奔不在建議行程內的傅園。





傅園早在日治時期就已經存在,你可能會想說奇怪,傅斯年1949年1月20日才接任國立台灣大學校長,為何會有傅園先於傅斯年的道理。台北帝國大學於1928年在總督田健治郎的拍板定案之下成立,當時日本對台的殖民政策剛好處於一個「前進南洋」的理念之下,理所當然地把這所全台第一個帝國大學定調為「研究南洋自然、人文」的學術中心。在對南洋的研究中,不可或缺的就是植物研究,許多學者前往南洋採集植物種子,帶回台北帝大栽種。而現在的傅園在當年就是一個植物園,裡面種滿了南洋植物,供隔壁的一號館(現在的植微系、戲劇系,以前的動物系、植物系系館)進行學術觀察。

1950年12月20日,傅斯年校長上任700天,正在台灣省議會接受郭國基議員的質詢,質詢內容有關台大預算,據說校長面紅耳赤的在幫台大爭取更多資源補助。面對郭國基議員來勢洶洶的質詢,仍然高呼:「我對有才能、有智力而貧窮的學生,絕對要扶植他們。」後來,本來就患有高血壓的傅校長過度激動,在省議會腦溢血送醫不治,殉職。

台大師生懷念傅斯年校長,在植物園裡仿照雅典帕特嫩神殿的外觀蓋了「斯年堂」,也把植物園改名為傅園。學生代表捧著校長的骨灰罈,在儀式中把骨灰罈安放在特定的位置,據說和帕特嫩神殿供奉雅典娜女神的相對位置相同。

帶高中團參觀時,特別要大家留意傅園唯一一條羊腸小徑,曲曲折折,提醒所有參訪群眾要虔誠、安靜、緩慢地走進校長的墓園。也順道介紹兩旁的植物,我不是念植物專業的人,只能粗手粗腳的說,來,這裡的植物都很有熱帶植物的特徵:板根、纏勒、氣生根,還有你們看遠遠的那棵樹上面有掛了很多類似牛奶瓶的東西,他們在幫樹打點滴,因為樹生病了。

當然所有人都很好奇校長到底會不會詛咒情侶、會不會真的有勇猛的情侶願意翹課來傅園放閃挑戰權威。自由活動時,大家都跑去斯年堂裡和校長的石碑合照。

------------------------------------------------時光荏苒--------------------------------------------------

Hi 又回到最近。

星期天凌晨才像個瞎妹,用「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的態度寫完了魯蛇一文,當天下午突然看到臉書有人分享傅園的照片。一看之下非同小可,傍晚直奔傅園。

傅園裡貢了一束太陽花,上面黏了一張卡片,上面寫

「校長,不求您保佑這場學運成功
只求您保佑它和平落幕
讓同學們不繼續在街上受凍
平安歸來。」

台大與師範學校在民國1949年4月6號爆發警察與大學生的衝突。比較深遠的原因是當時的大學生面對國家的混亂,接納了社會主義的精神,提出以「救苦、救難、救飢荒」為訴求的學生運動,其中不乏有人對國民黨感到失望,而推崇共產主義的思想。國民黨正在和共產黨內戰到一個不可開交的程度,對於反共基地台灣發生這等事情,自然無法等閒視之。導火線則是當時兩名大學生因為單車雙載被警察盤問,事後被警察毒打一頓,並拘押在警察局。

學生們得知此事,組織學運包圍警察局,他們高呼中國大陸學運的口號,引發政府當局認定大學生們已經受到共產黨的滲透,藉此進入校園逮捕學生。

必須先說明,這篇文章和戰國策不一樣,我是一時一地一人之作,難免會有缺失或是語焉不詳的地方。但是人如果必須要等到完美才能批評別人,那根本就不可能啊標準也太嚴苛了。我還是盡力看了台大出版中心出版關於台大校園的書、大一歷史課教授歐素瑛老師的學術專刊《四六事件對台灣大學之衝擊》、台大校史館的資料以及自己在導覽志工培訓時上課的內容來佐證及思考。

傅斯年教授在軍警大量進入男生宿舍逮人時,對警備總司令彭孟緝說:「如果有學生流血,我要跟你拼命。」由此可知傅校長對於學生的安危,是拿自己的命來保證的。陳誠緝拿學生之前,的確曾和傅斯年校長開會,並取得校長的同意,在「要快、要徹底、不能流血」的條件下,捉拿「名單上的人」。由此可知傅斯年校長並不完全站在「言論、思想自由」的立場來保衛學生,而是站在「黨、國」的角度來支持政府的整肅,並要求不得殃及無辜。

即便如此,傅斯年校長仍然是台大學生的精神領袖,至少對學生保護的周到。

服貿事件以來,大家陸陸續續在校長墳前與校長對話,有人獻上一束太陽花、有人寫卡片,也有人盤腿坐在斯年堂前祈禱。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我對於服貿的內容以及程序可能沒那麼激動,但是當一個個頭破血流的畫面出現在眼前,也只有切洋蔥的份了。

我也許無法斷定警察的驅離是否有違比例原則,但我很確定,肢體衝突是很極端的做法,沒有人應該因為使用暴力而感到安全、快樂或英勇。不管那些動手的警察願意或不願意出手,絕對沒有人臉上應該有笑容。你打的是人耶,就算你真的屬於正義的一方,對於那些血跡和傷痕,你應該表現出悲哀,你打的是人耶。我的國中同學是警察,被調來台北維持秩序。我眼睜睜看著他的臉書動態用一種「完勝」的心態在講「教訓了一群失去理智的人,奪回行政院」,我覺得很恐怖,很像動物星球頻道會放送的動物相殘畫面。

社會上有很多充滿爭議的事情:複製人的爭議、墮胎的爭議代理孕母的爭議。在所有關於生命的討論之中,我覺得警察笑咪咪的打人是最沒有爭議的一件事,它就是錯了,就是窮兵黷武,就是殘忍。在警局和警察學校受到的訓練可能用條法律條約說服你,跟你說進入行政院的、靜坐的人是違法的,違法者應受到制裁。因此你的正義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你可以打人,你可以有恃無恐的打人。但是法律沒有告訴你基本的道德以及人之所以為人的珍貴。你們說抗議學生應該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不要盲從、不要輕易被煽動。但是當你選擇讓自己的暴力行徑合理化、英雄化的時候,你們也是不具備獨立思考能力的,你們看到片面的法律論述、聽到長官的要求,因此被灌輸一個直線的價值觀,認為自己可以虐待群眾(對我用虐待這個字,因為那些興奮的神情真的很變態)。但是別忘了從最根本的立場來看,永遠沒有人應該對暴力本身懷抱著崇敬與癡迷。先別提打人的動作失當,你至少要感到悲傷及卑微。

當你們用不經心的態度管教一群在替自己的理想想辦法的人,我覺得悲哀和噁心。

所以,明天是傅斯年校長118歲冥誕,會在傅園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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