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227 楊絳《我們仨》

2014.02.27 一本看來傷心卻又溫暖的回憶錄

圖片來源:hemingwang.blogspot.tw

終於夠有誠意,等到圖書館楊絳的《我們仨》重回書架,得以借到它。書已經被翻到軟軟爛爛,多少個指紋壓在上面,翻到書本最後一頁的借閱卡,從民國95年上架開始便有輝煌的借書記錄。



早就知道《我們仨》是一本悲傷的書,光是讀到封面小字「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就已經鼻酸。不過我帶著這本書進進出出,都是在下課時間或等課的空檔看,真的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哭也蠻丟臉的。昨天晚上一鼓作氣看了近百頁(我看書速度離奇慢),原本也沒什麼只是心裡熱燙燙的。刷完牙帶著牙套準備要睡,懶得搬開椅子因此跪在桌前想說隨便翻翻李黎的《半生書緣》中與楊絳的訪談,沒想到一個點觸發到就開始崩潰大哭。不過放心我在大哭前就識相的搬著椅子坐好。起初還知道自己因為什麼而哭,後來放下《半生書緣》繼續未看完的《我們仨》,又開始抽抽搭搭,最後簡直莫名其妙,沒依沒據的掉眼淚。

昨天高齡92歲的齊邦媛教授回台大演講,白先勇、隱地、陳芳明等大作家都到了,現場還被慕名而至的學生、社會人士擠得水洩不通。與會的朋友都稱讚齊邦媛以其高齡,講起話來竟然還是中氣十足、條理分明,非常厲害。不過,若真要比文壇最寶刀未老的作家,絕對必須請出楊絳女士。楊絳出生於西元1911年,現102歲,《我們仨》出版於西元2003年,是年楊絳約莫也是92歲的年紀。2007年,楊絳再以96歲高齡寫下《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一書,可謂筆耕不輟,絕對是最「不顯老」的作家。楊絳在1935年時與才子錢鍾書結婚,婚後生下唯一的女兒錢瑗。

《我們仨》這本書,寫的就是錢鍾書、楊絳與錢瑗的故事。《我們仨》書背寫到,楊絳作為一位老派知識分子,文字含蓄節制。據《半生書緣》李黎訪問楊絳的記錄,楊絳的精神水靈且溫婉秀雅。的確在書中見識到了「小家碧玉的皮」及「大家閨秀的骨」,也讀出本書同時夾帶了巨大的悲劇及巨大的溫暖。

此書於2003年出版,錢瑗與錢鍾書卻早在1997年及1998年先後病逝,獨留楊絳一人在世。《我們仨》共分三部分,第一部「我們倆老了」以僅僅兩面的篇幅寫楊絳作夢,夢到錢鍾書總是「一晃眼就不見了,我來回尋找,淒淒惶惶」。第二部「我們仨走散了」,楊絳以虛實交錯的筆法,寫家人的離去。第三部「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則從自己與錢鍾書連袂赴英留學寫起,寫到三人的失散。以下詳細交代,並附心得。

─ 我們仨走散了─

在「我們仨走散了」之中,楊絳寫自己接到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然後錢鍾書就被人帶走了。她一個人與女兒錢瑗留在家中乾等,非常著急。後來錢瑗得到了聯絡爸爸的方法,俐落地整理行囊,牽著媽媽一起到古驛道邊的客棧投宿,據說爸爸就在古驛道附近的船上。後來,三人的確在錢鍾書的船上團聚了,只是這船只許探視,不許留宿,因此每天晚上母女仍必須回到客棧。奇妙的是,鍾書的船會不停沿著古驛道往前推移,楊絳母女也只得不停換客棧,追著鍾書前進。後來錢瑗因公離開,還生了場病,留在城裡治療,獨留楊絳一人。

故事末尾,楊絳頻頻夢到錢瑗,夢到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擔憂、她的死,以及死後病床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場景。彷彿戲劇落幕,散場時舞台被整理的乾淨,卻仍然彌留著演員初來粉墨登場的氣味、燈光配樂最輝煌時的鮮麗,以及下台前最後一絲掙扎的精神。

錢鍾書也死了,在楊絳下船前,他虛弱的附在妻子耳邊,說:「絳,好好里(即好生過)。」

這一小段故事有實筆也有虛筆,關於「生」的追憶都是真實的,而「死」總伴隨著夢境以及意象,是虛的,是縹緲的,離別的情狀彷彿暈染在淒美的古驛道景色中,就像墨水沿著紙張的纖維滲透爬行那樣。楊絳形容:「我覺得我的心上給捅了一下,綻出一個血泡,像一隻飽含著熱淚的眼睛。」然後寫自己向丈夫轉告錢瑗的死訊時:「我自以為已經結成硬塊的心,又張開幾隻眼睛,潸潸淚流。」

這段故事的安排:錢鍾書獨自住在船上,船搖擺不定,隨水漂流,以「舟」的意象寫出令妻女心生擔憂,怕永遠失去的意識。楊絳更是一個客棧跑過一個,隨著鍾書的船,殷殷切切心心念念,自從丈夫病後,家已不是家,充其量只是寄宿之處,再也不知道何所依、何所恃。「古驛道」上的追尋也是意象之一,楊絳曾向錢鍾書埋怨他在自己的夢中「一聲不響的忽然走了」,所以錢鍾書現在故意慢慢地走,讓楊絳一程一程送,送一程,說一聲再見。古驛道上走了一年,也送了一年,「把一個小夢拉成萬里長夢」。

─ 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

書中第三部「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基本上記述了三個人的生活點滴。錢瑗在病榻上曾為這個部分寫了目錄以及五篇文章,後來來不及完成就先離開了。楊絳整理女兒的手稿,稍加編整參酌,融匯而成一個長篇的生活記憶。書裡曾提到他們三人喜歡聊一些日常的、瑣碎的事,「這種瑣瑣碎碎的事,我們稱為『石子』,比作潮退潮落滯留海灘上的石子。我們偶然出門一天半天,或阿瑗出差十天八天,回家必帶回大把小把的『石子』,相聚時搬出來觀賞玩弄。」。我覺得楊絳此時做的,就是從繁華落盡(我不確定這個字用的好不好,但我想對於被遺留的楊絳而言,的確是一種繁華落盡的感覺)、記憶的潮水歸回大海之後的沙灘上,盡力撿些石子留回家做紀念。

李黎的《半生書緣》中有一幕讓我非常感動,寫到楊絳替錢鍾書的詩集《槐聚詩存》簽名蓋章時,告訴李黎「夫在先,妻在後」,於是把錢鍾書的章蓋在前面,自己則跟在後。李黎原先以為楊絳傳統,沒想到楊絳這樣說:「鍾書病中,我只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顧人,男不如女。我盡力保養自己,爭求『夫在先,妻在後』,錯了次序就糟糕了。」

《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裡面也寫到,夫妻倆經過各種流離,錢鍾書曾發願,今後再沒有死別,只有生離。看來不論楊絳或錢鍾書,的確都遂了自己的願,確實「夫先妻後」,確實也能守在一起直到錢鍾書因病而歿。然雖說求仁得仁,仍非常無奈。

袁枚的《祭妹文》:「凡此瑣瑣,雖為陳迹,然我一日不死,則一日不能忘。舊事填膺,思之漆梗。如影歷歷,逼取便逝。」對於細節的回憶便是為了完整拼湊出逝者的全貌,雖然有點矛盾,但這關乎忘不忘,卻也無關乎忘不忘。我們走過某個地方、聽到某段音樂、吃到某樣食物,可能都會想起一些什麼,這是一種刺激及觸動。也許我們真的不會忘記這些場所與旋律表徵的時光,我的意思是我們每次遇到相同的環境刺激都會想起類似的事,但這樣的刺激不會一直出現,每次接受刺激後想像的程度也有可能不同,所以有所思時仍然會出於一種擔心而揮筆記下。

對於回想,對於重現,對於復活,文字的力量,任何醫生都辦不到。而在《我們仨》這本書中,楊絳憑著其神奇的文字能力以及堅強的心,舉重若輕,整理這份永遠都整理不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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