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208 我們讀這些要做什麼

2014.02.08 其實這篇是解釋我為何去國際書展,結果就如此長篇

每年寒暑假賦閒在家,除了讀書之外再也想不到更上進的事情可以做。媽媽常常嫌棄我總在做與本科系背道而馳的事,而且她是真的很語重心長地在關切我的未來,別人的寒暑假在實習、在出國、在當志工、在玩樂培養人際關係在學開車,而我淨做這些人畜無害的事,而且看的書看的節目偏偏不是財經類型或重點新聞。最近想要當一個雜學的人,我覺得雜學的人不特別如何,卻也特別如何。依我看來這個社會並不特別寵幸雜學的人,因為雜學不見得有出路,而且也不是一個直觀的能力:我們談到技能,我們指涉的是會不會操作複雜的電腦軟體、會不會做股市預測、會不會烤麵包,但沒有人會留意一個人是否多識於蟲魚鳥獸之名。

所以雜學得到一個很不要緊的歸宿,變成一種興趣。雜學是培養人文素養的基礎,因為所謂人文素養,就是認清我們與世界的連結,並且對萬物產生源源不絕的好奇心。

好啦所以才想要看書。




前幾天和我媽剛好在備課,準備給國小生讀的詩詞。她在開車的時候隨口問《送孟浩然之廣陵》裡,到底是「孤帆遠影碧山盡」還是「孤帆遠影碧空盡」,她甚至在網路上查到「孤帆遠影空山盡」,覺得這絕對是最扯的版本。我就不小心大逆不道的跟她說我覺得《送孟浩然之廣陵》不是一首好詩,但偏偏國小課文絕對會選這首來介紹。國小課文一定會這樣說:前兩句呈現送別的地點、時間、被送的人和被送到哪,後兩句寫朋友走後的心情。其實這首詩勉強的亮點不過就是一個蒙太奇的手法,真的要說情,他也沒有把情緒交代得很感人。雖然說「一切景語皆情語」,但這個景語也沒有很高明老實說。好啦,國中國小的課文卻喜歡大驚小怪的一直出在考卷上,導致大家誤以為這首很重要很了不起。

真要說送別,我可以想出一打簡易並值得注目的送別詩,而且好上一萬倍。歐陽修的《踏莎行》:「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雖然嫵媚了一點,但是「情」的成分更濃更重,而且創意更多。王勃《送杜少甫之任蜀州》:「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氣度開闊、「無為在歧路,兒女共霑巾」以理性強壓感性,其實也是一種「情」的見證。柳永的《雨霖鈴》是我看過最美的送別詩,但對小朋友來說太柔太媚太悲了。然後我和我媽一致認定王維的《渭城曲》是最優秀的送別詩,儘管我們已經唱不出陽關三疊,但是光用念的就覺得音律渾然天成。除此之外,草木清新,卻更顯情深意厚。

你說李白重要,所以我拼了命也要收錄李白的詩在國小課文之中。這下可好,從小我們就被迫接受李白是一個詩仙,更要命的,是個謫仙。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不能要求人家小朋友觀賞《將進酒》、《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然後苦口婆心地跟他說,看吧,李白對仙界這樣嚮往,對俗世這樣不耐卻依戀,所以李白是謫仙,合情合理。所以我們只好先叫小朋友們記得李白的封號,然後教他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反正以他們的聰明才智,應該不會識破《靜夜思》與「謫仙」之間其實一點關聯都沒有。但是之後我們長大了,高中課文卻再也沒有告訴我們接下來的事,高中老師們好像忘了國小老師給他們的任務,這是一個斷層。

反而是我們又順從了接受更多重要的作家作品,然後填寫那些由選擇題編織而成的千篇一律的考卷。選擇題是一種便宜行事,完全扼殺學生的好奇心。選擇題是一種對「美」的摧毀,因為我們再也沒有旺盛的動機去審詩裡面的美,反正我們該做的,只是從四個選項裡面選出最貼近的制式化答案。或者有些美麗的詩就淪為一個時代、一個人物的卑微代名詞。

例如我們都讀過杜牧的《赤壁》,裡面說:「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是一首立意新穎的詩,但在考卷中,它出現的餘地,往往伴隨著:請從下列四個選項選出以下何者與孔明無關。所以我們只要知道《赤壁》在講「赤壁之戰」就好了,誰管它的創意。其實這首詩首先將國家興亡詮釋成一種「僥倖」,然後反其道而行,不直接頌讚英雄主義、不談天下大勢,卻談無法參與卻承擔後果的女性處境。

我承認我是用大學生的角度來看待高中考卷這件事,不然你要高中生投票,誰願意寫申論題來論這些詩,但我們不得不承認在「一定要用考試的方式來鑑別程度」的前提下,申論題的彈性遠大於選擇題,也會替學生開拓很不一樣的視野。也許他們就會認真讀出李白的天才和李白在時空壓迫下的無奈。

以一個理想家的立場來看,當然會覺得「你們老師多講一兩句話是會死嗎」,如果在介紹杜牧的《赤壁》時順便跟學生提一下特色,也許我就不用白白被這首詩唬了20年,到最近才知道這首詩多麼漂亮。但是媽媽說這樣教有難度,而且回到我們該死的理想家的立場,詩人負責營造一種「意象」,讀者再憑自己的緣分心領神會這些意象,所以作詩讀詩都奠基於經驗圖像的交疊。小朋友沒有那麼多經驗,你勉強跟他講,他接受的不深刻,場面又重回你對小朋友提謫仙,小朋友接受的不深刻那樣的尷尬。

所以這跟「為何要去國際書展」有什麼關係呢?我們現在都是大人,甚至有點老氣橫秋,國小老師留白的,我們可以自己去填,儘管那跟我們現在所學的沒有什麼關係。我會對詩詞這些的那麼敏感,也是最近看了課外書,其實當國高中生時根本不明白。雜學是一種審美,審美是一種日積月累。有些書可以讀一輩子,例如蔣勳看紅樓夢看了50年,回回都還是能有感動,因為總是有新的經驗和視野,捕捉到字裡行間微微閃爍的靈光。

所以不要再抱怨變老什麼的,那是一種特權,但在變老的過程中,多看一點書多經歷一點世界吧。

留言